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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6章 随兴
    她那天早上醒来,忽然想去城西。

    不是任何理由。

    不是听说哪家铺子新开了,不是礼部有差事要去巡视,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日程簿里的“必要”。

    她就是想去了。

    茯苓递茶的时候,听见殿下说“今日不必备车,本宫自己出去走走”,愣了一下。

    “殿下可要带人跟着?”

    沈青崖想了想。

    “让谢云归来一趟。”

    ——

    谢云归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

    暮春的风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他没有问“殿下要去何处”,没有问“可要备车”,没有问任何一句“需要云归做什么”。

    他只是走过来,站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等她开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本宫今日想去城西。”

    “是。”

    “没有仪仗,不惊动人。”

    “是。”

    “可能会走很久。”

    “是。”

    她顿了顿。

    “也可能走一半就不想去了。”

    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便回。”

    ——

    她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唇角。

    ——

    城西比京城其他地方都要旧。

    巷子窄,檐角低,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

    她走得很慢。

    不是那种“殿下出巡”的慢。

    是那种——看见什么就想停下来看一看的慢。

    巷口有个捏泥人的老翁,担子上插着十几只小玩意儿,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胖娃娃。

    她站定。

    老翁抬头,见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忙堆起笑:“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老汉捏了四十年,什么都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泥人。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蹲着的、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上。

    他掏出钱袋。

    “那只狐狸。”

    老翁笑着取下来,刚要递过去,她忽然开口。

    “等等。”

    他停住。

    她接过那只小狐狸,翻过来看底下的款。

    老翁有些紧张:“娘子好眼力,这是老汉昨儿新捏的,用了新调的泥,比往年细腻些……”

    她把小狐狸放回担子上。

    “不要了。”

    老翁愣住。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

    谢云归跟上去,没有问为什么。

    走出十来步,她忽然说。

    “那只狐狸尾巴翘得太高了。”

    他想了想。

    “……殿下喜欢尾巴低一点的?”

    她没答。

    但他看见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起极淡的绯色。

    ——

    又走了一刻钟。

    她在一家卖花种子的铺子前停下。

    不是那种精致的、用锦囊装好的名贵花种。

    是门边簸箕里堆着的、用旧报纸包成一角钱一包的寻常草花种子。

    她蹲下来。

    用指尖拨弄那些灰褐色的、小小的颗粒。

    铺子老板娘正在里间做午饭,炊烟从门帘后头飘出来,没顾上招呼。

    她就蹲在那里,拨了很久。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没有问“殿下想买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的指尖。

    看着那些细小的种子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簸箕边缘,又被她轻轻拨回来。

    ——她不是在挑。

    她是在玩。

    他忽然想起江州巷口那个老篾匠的投壶摊。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问他“你想玩吗”。

    没有人等他。

    他自己看。

    看那些竹矢在半空划过的弧线,看铜壶口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一圈边缘。

    那时候他九岁。

    ——她今年三十六岁。

    但这一刻,她蹲在这里拨弄那些不值钱的草花种子,像他九岁蹲在投壶摊边。

    一样认真。

    一样没有人催。

    一样只是……想待一会儿。

    ——

    老板娘终于从里间探出头。

    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

    沈青崖站起身。

    “这包,”她指着那堆种子里的某一包,“多少钱?”

    老板娘擦了擦手:“那个啊,那是去年收的凤仙花籽,不太新鲜了,娘子若想要,两文钱拿走。”

    她从袖中摸出两文。

    放在簸箕边。

    接过那包旧报纸。

    ——

    走出巷子,谢云归才开口。

    “殿下买凤仙做什么。”

    她把那包种子放进他掌心。

    “你书房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空着一块地。”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旧报纸。

    “……云归不会种花。”

    “种下去,浇水,它自己会活。”

    他顿了顿。

    “……死了怎么办。”

    她没回头。

    “死了再买。”

    ——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那包种子收进袖中。

    ——

    又走了半条街。

    她在一间茶馆门口站定。

    不是那种窗明几净、有琴师奏曲的雅座。

    是门口支着两张条凳、卖大碗粗茶、供赶脚人歇脚的那种茶馆。

    她在条凳上坐下来。

    谢云归站在旁边。

    她抬眼看他。

    “站着做什么。”

    他坐下。

    条凳很窄,两个人坐着,肩头轻轻挨着肩头。

    小二端上两碗茶。

    茶汤颜色浑浊,碗沿有个缺口。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

    没有再喝第二口。

    他也没有喝。

    他们就这样坐着。

    看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追逐的孩童。

    看檐角那丛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看日头从东移到正中。

    她忽然说。

    “不去了。”

    他侧过脸。

    她望着街上。

    “那片野蔷薇,应该已经谢了。”

    他顿了顿。

    “……殿下怎么知道。”

    她弯起唇角。

    “不知道。”

    “猜的。”

    ——

    他没有问“那殿下为何还要来”。

    也没有说“既知谢了,便不该走这一趟”。

    他只是把她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然后他说。

    “那便回。”

    ——

    他们往回走。

    来时很慢,回时更慢。

    她走几步,停一停。

    他也停。

    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

    她走神,他便等着。

    ——

    走到巷口那个捏泥人的老翁面前,她忽然停下。

    老翁正在收摊,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沈青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

    放在担子上。

    “那只狐狸。”

    老翁愣了愣,笑着递过来。

    她接过。

    没有看。

    反手递给他。

    他低头。

    掌心躺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他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把那小狐狸轻轻收进袖中。

    和那包凤仙花种放在一起。

    ——

    走出城西那片旧巷子,日头已经偏西。

    她忽然回头。

    望着他。

    望着他被暮光镀成浅金色的眉眼,望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她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任性。”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晚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云归觉得。”

    “殿下是云归见过最不任性的人。”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任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

    “想做便做。”

    “不想做便不做。”

    “这不一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讨好或安慰的笃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还未沉尽的天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

    他跟在后面。

    暮色渐渐深了。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袖中,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硌着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江州那条巷子。

    母亲牵着七岁的他,走过黄昏。

    没有灯笼,没有茶摊,没有人停下来看捏泥人。

    他们只是走。

    走回那间漏雨的偏厦。

    他那时候不知道,原来人活到三十六岁。

    还可以这样走。

    走得很慢。

    走一半,不想走了,便回头。

    ——身后有人跟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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