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天早上醒来,忽然想去城西。
不是任何理由。
不是听说哪家铺子新开了,不是礼部有差事要去巡视,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日程簿里的“必要”。
她就是想去了。
茯苓递茶的时候,听见殿下说“今日不必备车,本宫自己出去走走”,愣了一下。
“殿下可要带人跟着?”
沈青崖想了想。
“让谢云归来一趟。”
——
谢云归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
暮春的风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他没有问“殿下要去何处”,没有问“可要备车”,没有问任何一句“需要云归做什么”。
他只是走过来,站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等她开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本宫今日想去城西。”
“是。”
“没有仪仗,不惊动人。”
“是。”
“可能会走很久。”
“是。”
她顿了顿。
“也可能走一半就不想去了。”
他微微弯起唇角。
“……那便回。”
——
她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唇角。
——
城西比京城其他地方都要旧。
巷子窄,檐角低,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
她走得很慢。
不是那种“殿下出巡”的慢。
是那种——看见什么就想停下来看一看的慢。
巷口有个捏泥人的老翁,担子上插着十几只小玩意儿,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胖娃娃。
她站定。
老翁抬头,见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忙堆起笑:“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老汉捏了四十年,什么都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泥人。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蹲着的、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上。
他掏出钱袋。
“那只狐狸。”
老翁笑着取下来,刚要递过去,她忽然开口。
“等等。”
他停住。
她接过那只小狐狸,翻过来看底下的款。
老翁有些紧张:“娘子好眼力,这是老汉昨儿新捏的,用了新调的泥,比往年细腻些……”
她把小狐狸放回担子上。
“不要了。”
老翁愣住。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
谢云归跟上去,没有问为什么。
走出十来步,她忽然说。
“那只狐狸尾巴翘得太高了。”
他想了想。
“……殿下喜欢尾巴低一点的?”
她没答。
但他看见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起极淡的绯色。
——
又走了一刻钟。
她在一家卖花种子的铺子前停下。
不是那种精致的、用锦囊装好的名贵花种。
是门边簸箕里堆着的、用旧报纸包成一角钱一包的寻常草花种子。
她蹲下来。
用指尖拨弄那些灰褐色的、小小的颗粒。
铺子老板娘正在里间做午饭,炊烟从门帘后头飘出来,没顾上招呼。
她就蹲在那里,拨了很久。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没有问“殿下想买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的指尖。
看着那些细小的种子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簸箕边缘,又被她轻轻拨回来。
——她不是在挑。
她是在玩。
他忽然想起江州巷口那个老篾匠的投壶摊。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问他“你想玩吗”。
没有人等他。
他自己看。
看那些竹矢在半空划过的弧线,看铜壶口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一圈边缘。
那时候他九岁。
——她今年三十六岁。
但这一刻,她蹲在这里拨弄那些不值钱的草花种子,像他九岁蹲在投壶摊边。
一样认真。
一样没有人催。
一样只是……想待一会儿。
——
老板娘终于从里间探出头。
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
沈青崖站起身。
“这包,”她指着那堆种子里的某一包,“多少钱?”
老板娘擦了擦手:“那个啊,那是去年收的凤仙花籽,不太新鲜了,娘子若想要,两文钱拿走。”
她从袖中摸出两文。
放在簸箕边。
接过那包旧报纸。
——
走出巷子,谢云归才开口。
“殿下买凤仙做什么。”
她把那包种子放进他掌心。
“你书房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空着一块地。”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旧报纸。
“……云归不会种花。”
“种下去,浇水,它自己会活。”
他顿了顿。
“……死了怎么办。”
她没回头。
“死了再买。”
——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那包种子收进袖中。
——
又走了半条街。
她在一间茶馆门口站定。
不是那种窗明几净、有琴师奏曲的雅座。
是门口支着两张条凳、卖大碗粗茶、供赶脚人歇脚的那种茶馆。
她在条凳上坐下来。
谢云归站在旁边。
她抬眼看他。
“站着做什么。”
他坐下。
条凳很窄,两个人坐着,肩头轻轻挨着肩头。
小二端上两碗茶。
茶汤颜色浑浊,碗沿有个缺口。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
没有再喝第二口。
他也没有喝。
他们就这样坐着。
看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追逐的孩童。
看檐角那丛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看日头从东移到正中。
她忽然说。
“不去了。”
他侧过脸。
她望着街上。
“那片野蔷薇,应该已经谢了。”
他顿了顿。
“……殿下怎么知道。”
她弯起唇角。
“不知道。”
“猜的。”
——
他没有问“那殿下为何还要来”。
也没有说“既知谢了,便不该走这一趟”。
他只是把她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然后他说。
“那便回。”
——
他们往回走。
来时很慢,回时更慢。
她走几步,停一停。
他也停。
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
她走神,他便等着。
——
走到巷口那个捏泥人的老翁面前,她忽然停下。
老翁正在收摊,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沈青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
放在担子上。
“那只狐狸。”
老翁愣了愣,笑着递过来。
她接过。
没有看。
反手递给他。
他低头。
掌心躺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他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把那小狐狸轻轻收进袖中。
和那包凤仙花种放在一起。
——
走出城西那片旧巷子,日头已经偏西。
她忽然回头。
望着他。
望着他被暮光镀成浅金色的眉眼,望着他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她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任性。”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晚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云归觉得。”
“殿下是云归见过最不任性的人。”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任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
“想做便做。”
“不想做便不做。”
“这不一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没有一丝讨好或安慰的笃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还未沉尽的天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
他跟在后面。
暮色渐渐深了。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袖中,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硌着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江州那条巷子。
母亲牵着七岁的他,走过黄昏。
没有灯笼,没有茶摊,没有人停下来看捏泥人。
他们只是走。
走回那间漏雨的偏厦。
他那时候不知道,原来人活到三十六岁。
还可以这样走。
走得很慢。
走一半,不想走了,便回头。
——身后有人跟着。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