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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6章 雪夜共酌
    发丝间的余温尚未散尽,暖阁内的寂静却仿佛有了新的质地。不再是纯粹的静谧,而是浸泡在某种被默许的、无声涌动的暗流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沈青崖依旧阖着眼,看似倦怠慵懒,思绪却异常清晰。她能“看见”自己——一个躺在暖榻上,任由臣子梳理发髻的长公主;也能“看见”谢云归——那个退回到炭盆边,指尖残留着她发丝触感,心潮难平的年轻臣子。

    一出名为“主仆暖阁夜话”的戏,角色分明,台词隐晦,动作克制,情绪暗涌。经典的戏码。她甚至能在心里为这出戏写下批注:试探,默许,压抑的亲密,无声的角力。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底那点因他指尖触碰而泛起的细微涟漪,都迅速被这“熟悉感”带来的倦怠冲刷得近乎平滑。

    她总是这样。身在此处,心却已飘到半空,冷眼旁观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如何按着某种或明或暗的剧本,扮演各自的角色,推动情节走向或预料之中、或略有偏差的结局。清江浦的生死博弈是惊险的大戏,白苹洲的剖白是炽烈的独角戏,而此刻这暖阁炭火边的静谧,又何尝不是一出名为“暧昧渐生”的细腻折子戏?

    她厌倦了看戏。厌倦了总是作为那个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旁观者。

    可当她试图将心神真正拉回“此刻”,拉回这具正感受着炭火暖意、发间尚存他指尖温度的身体里时,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措。该如何“感受”?感受这暖意,这静谧,这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然后呢?生出应有的羞涩?悸动?或是别的什么“合时宜”的情绪?

    脑子里立刻又冒出各种分析、归类、比较的念头,像一层隔膜,将她与真实的“感受”隔开。

    她喜欢的,或许从来就不是“谢云归爱慕长公主”这场戏。她喜欢的,是那个在台下,和她一样能看穿戏码、甚至偶尔会与她交换一个了然眼神的“谢云归的意识”。是那个同样复杂、同样不甘于只做戏中人的灵魂。

    所以,她总忍不住“出戏”。忍不住用言语或行动,去戳破那层戏服的虚幻,拉着他一起,从既定的剧本里跳出来。

    就像现在。

    她忽然睁开眼,侧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炭盆边垂眸静坐的谢云归。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带一丝慵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谢云归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她这突然的呼唤惊得微微一颤,抬眸望来。眼底那未及收敛的、混合着温柔眷恋与压抑激情的暗潮,被她撞个正着。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那一瞬的狼狈,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沈青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拢了拢微散的衣襟,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直白,“就是觉得……这炭火,这雪夜,光这么干坐着,有些浪费。”

    浪费?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他看着她坐起,青丝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方才指尖的触感瞬间回笼,让他心口发紧。

    “那……殿下想……”他斟酌着问,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却又不敢确信。

    沈青崖没答话,视线在暖阁内逡巡一周,最终落在那张简陋的小几上。除了她方才看的书卷、手炉,还有茯苓新换上的那壶滚水,并两只素白的茶杯。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茶杯,而是指了指小几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谢云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怔。那是他前日让墨泉悄悄寻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小坛“梨花白”。不是什么名贵佳酿,却是江州本地的一种清淡米酒,入口绵甜,后劲温和。他本没打算在此刻拿出来,更没想过会在她面前……

    “殿下……”他有些迟疑。

    “拿出来。”沈青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宫记得,你说过,你那里有些不错的山泉水。酒或许一般,水总该是好的。”

    她竟记得那日暮色下他笨拙的邀约。谢云归心头一震,不再犹豫,俯身将那只不大的酒坛取了出来,又起身从炭盆旁一直温着的小铜壶里倒出热水,烫洗那两只素杯。

    动作间,他左臂的旧伤似乎又被牵动,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青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他烫洗好的杯子,放在小几上。然后,她亲自拍开了酒坛的泥封。

    一股清冽微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梨花香,瞬间在暖阁内弥散开来,冲淡了炭火与熏香的沉闷。

    她执起酒坛,为自己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然后,将酒坛推向谢云归那边。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谢云归看着她。她神色平静,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淡,仿佛此刻邀他共饮,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寻常之举。可他知道,这绝不寻常。这打破了太多“规矩”,越过了太多无形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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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地拿起酒坛,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素白的杯底微微荡漾。

    沈青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随意的弧度。

    “谢云归,”她问,“你说,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演?”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可谢云归听懂了。她不是在问今夜,而是在问他们之间,这早已脱离任何既定剧本的“关系”。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云归……不知。”他老实回答,声音低沉,“云归……从未看过这样的戏本。”他不知道如何演,因为他早已不是在看戏,他早已身在戏中,且心甘情愿,全情投入,不管这戏是悲是喜,是正是邪。

    沈青崖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比刚才真实了几分,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恶作剧的光芒。

    “不知道就对了。”她轻声道,将酒杯举到与他齐平的位置,做了一个碰杯的姿势,尽管两人之间还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就不演。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清冽微甜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闺阁女子的忸怩。

    谢云归看着她仰起的纤细脖颈,喉间那小巧的凸起微微滑动,一杯酒便见了底。那姿态,不像品酒,倒像是……某种干脆的决断。

    他不再犹豫,也举杯饮尽。酒液顺喉而下,初时清甜,随后一股温热的暖意自胃腑升腾,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并不浓烈,却恰到好处地松弛了紧绷的神经,也仿佛……拉近了某种无形的距离。

    沈青崖放下空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这次只斟了半杯。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向窗外越发密集的雪幕。

    “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明日早起,院里怕是要积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一声,倒是清脆。”

    她在描述一个极其寻常的、雪后清晨的景象。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谢云归也望向窗外。大雪纷飞,将天地都染成混沌的白色。他想象着明日清晨,雪停风住,天地一片洁净。她或许会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宫人扫雪,然后真的踩上去,听那“嘎吱”的声响……

    “殿下若喜欢,云归……可以陪殿下听。”他轻声说,为自己也斟了半杯酒。这一次,他没有等她的回应,也学着的样子,慢慢啜饮,感受那清甜与暖意在口中化开。

    沈青崖闻言,转回头看他,眼中那点恶作剧般的光芒又亮了些。“陪我听雪?谢云归,你倒是会找由头。”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小时候,在江州,也常下这么大的雪吗?”

    问题转向了私人且遥远的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及他无关阴谋、无关伤痛的寻常过往。

    谢云归怔了怔,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江州……雪不算大,但湿冷。”他缓缓道,声音柔和了些,“记得有一年雪后,母亲在院中扫出一小块空地,撒上些谷粒,引来了几只觅食的麻雀。我躲在窗后看了许久……”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这些琐事不值一提,也有些讶异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沈青崖却听得很专注,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后来呢?”她问,眼神清亮,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后来……麻雀吃饱飞走了。母亲回头看见我,便招手让我出去,拉着我的手,在雪地上踩了几个脚印,说‘留个念想’。”谢云归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温柔,“那时觉得,雪地里的脚印,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化了,有什么好念想的。现在想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残酒。

    现在想来,那是冰冷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陷入回忆时微微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属于遥远童年的微光。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又啜了一口酒,然后,极轻地、近乎无声地说了句:“是挺好的。”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却异常清晰。

    谢云归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炭火噼啪。雪落无声。

    这一次,沈青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戴上那层惯常的、审视或疏离的面具。她只是那样平静地、带着一丝浅浅酒意润泽过的柔和,看着他。

    没有戏。没有角色。没有既定的剧本。

    只有炭火暖阁,雪夜清酒,和两个暂时抛开了所有身份与算计、只是坐在这里、说着寻常话、饮着寻常酒的人。

    她似乎终于成功地将心神,短暂地、彻底地,拉回了“此刻”。不去分析,不去归类,只是感受这暖意,这酒香,这雪声,和眼前这个人,以及他话语里流露出的、一丝真实的、属于“谢云归”的过往温度。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未被冰封或算计占据的澄明,心口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暖阁的酒意与她的目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不再说话,只是又为自己和她,各斟了半杯酒。

    这一次,沈青崖主动举起了杯子,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向他示意。

    他亦举杯。

    没有祝词,没有名目。

    只是在这雪夜暖阁中,两个同样复杂孤独的灵魂,以最简单的方式,对饮了一杯。

    酒液入喉,暖意更甚。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而暖阁内,炭火静静地燃,酒香淡淡地飘。

    一场无人导演、即兴发挥的“雪夜共酌”,正在无声地进行。

    没有既定的情节,没有预设的结局。

    只有此刻的真实,与两颗在真实中悄然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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