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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鹤影(续)
    “鹤影轩”不是一座轩,而是西城金水河畔一处闹中取静的二层小楼。楼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所建,因其临水,夏夜常有白鹤自皇家苑囿飞来栖息于岸边芦苇丛,对影成双,故名“鹤影”。如今楼主人几经更迭,成了京城文人士子、乃至一些不愿过于张扬的权贵子弟私下聚会、吟风弄月、也谈些不便在明面言说之事的雅集场所。

    谢云归踏入鹤影轩时,楼上临河的雅间里已是笑语喧哗。丝竹声隐隐,混合着酒香与某种名贵熏香的甜腻气息,透过雕花木窗飘散出来。

    引路的小厮显然是熟识他的,并未高声通传,只殷勤地将他引至二楼最东侧一间更为僻静的雅室门前,躬身退下。

    谢云归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清雅,与外面那股浮华甜腻的气息截然不同。临河一面轩窗大开,夜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吹散了暑热。窗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随意散落着几个锦缎隐囊,榻边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时鲜果品和一把温在炭火上的白玉酒壶。

    榻上已然坐了两人。

    一人着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头戴白玉小冠,面如冠玉,眉眼风流,正斜倚着隐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姿态慵懒随意。正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卫珏。另一人则是一身半旧不新的石青色儒衫,气质温文,眉目疏朗,乃是国子监司业之子,苏文远。两人皆是谢云归未入仕前在江南游学时的旧识,关系匪浅。

    见谢云归进来,卫珏眼皮都未抬,只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道:“哟,我们日理万机的谢御史终于舍得从都察院那堆故纸堆里爬出来了?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勾了魂,忘了这鹤影轩的门朝哪边开了呢。”

    苏文远则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墨玉镇纸,起身含笑拱手:“停云兄,许久不见。”

    谢云归随手将身上那件象征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外氅解下,扔在一旁的空椅上,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在公主府或衙门里截然不同的、近乎行云流水的洒脱。他走到榻边,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另一个空着的隐囊,长腿一伸,姿态比卫珏还要慵懒三分。

    “妖精?”他斜睨了卫珏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内敛,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什么样的妖精能比得上卫三公子你府上那几位红颜知己?听说前几日为了南曲新来的那位‘赛飞燕’,跟忠勤伯家的小世子斗气,一掷千金,差点把人家画舫都给买下来了?”

    语气熟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他在沈青崖面前那种谨慎克制、甚至偶尔显得笨拙的模样,判若两人。

    卫珏被戳中“痛处”,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顺手抄起小几上一颗冰镇过的葡萄丢向他:“去你的!小爷那是欣赏艺术!艺术懂吗?哪像你,整日不是查账就是巡边,跟个苦行僧似的,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我说停云,你这状元也考了,官也升了,如今圣眷正隆,又得了那位……”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长公主殿下的青眼,还不趁机享受享受人生?这京城里的繁华,你才见识了皮毛!”

    苏文远也笑着摇头:“停云兄志不在此。不过今日能来,已是难得。来,尝尝这新到的‘冷泉酿’,用西山冰泉水镇的,最解暑气。”他亲自执壶,为谢云归斟满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泛起清冽的香气。

    谢云归接过,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阵舒爽,也稍稍冲淡了连日来的紧绷与心火。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河面与远处稀疏的灯火。

    “享受人生?”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你们是没见过北境将士缺衣少食、伤口化脓的模样,也没见过清江浦堤坝下那些被贪墨的银子喂肥的蛀虫。这京城的繁华……”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不过是蛀虫们醉生梦死的温床罢了。”

    这话说得直接而冷峭,与他此刻慵懒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卫珏挑了挑眉,放下玉佩,坐直了些:“怎么,在都察院待了几天,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停云,这世道就这样。水至清则无鱼。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该放的时候得放,该玩的时候得玩。不然,迟早把自己逼疯。”

    苏文远也正色道:“停云兄心怀天下,令人敬佩。但正如卫三所言,张弛需有度。此番信王案,你与长公主殿下立下大功,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朝中局势复杂,步步惊心,有些事……急不得。”

    谢云归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着。窗外河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褪去了在沈青崖面前那种不自觉的紧绷与专注,此刻的他,眉宇间那股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不羁,以及潜藏其下的、因过早洞悉世情而生的冷漠与疏离,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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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不得?”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北境的烽烟等不急,边关将士的性命等不急,那些被蛀空了的河堤也等不急。”他晃动着杯中的残酒,“至于得罪人……呵,从我踏入京城那天起,就没指望过能不得罪人。”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透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与不在乎。

    这才是真正的谢云归。或者说,是他性格中极少在外人、尤其是在沈青崖面前显露的一面——锐利,桀骜,对世俗规则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蔑视与挑衅,只是平日被那层温润如玉的皮囊和深沉的心计包裹得严严实实。

    卫珏与苏文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无奈。他们了解这位旧友,知道他看似随和,实则心志极坚,认定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卫珏挥挥手,重新歪回隐囊里,“说说你吧。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协理北境军需,这可是个肥差,也是个火山口。多少人盯着呢。你打算怎么入手?”

    谈到正事,谢云归眼中的那点慵懒与不羁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语速平稳清晰:“北境军需,积弊已久。先从近年损耗最大、且与信王府及‘黑石部’可能有牵连的几项查起,皮甲、箭簇、马匹草料。账目要细查,实物要点验,经手人员要暗访。阻力肯定有,但只要抓住一两处确凿证据,撬开一个口子,后面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盯着’的人……让他们盯。查得越细,动得越狠,他们才越不敢轻易伸手。有时候,雷霆手段,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

    思路清晰,手段果决,甚至带着几分兵行险着的狠辣。这与他刚才谈论“享受人生”时的淡漠判若两人,却奇异地融合在他身上,构成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

    苏文远抚掌轻叹:“停云兄果然还是那个停云兄。谋定后动,一击必中。只是……也要当心自身安危。北境那边,水深得很。”

    谢云归“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提醒。他重新靠回隐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卫珏打量着他,忽然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我说停云,你这次回来,感觉有点不一样啊。以前吧,虽然也心思深,但总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你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嘛……”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好像多了点……人味儿?尤其是提起那位长公主殿下的时候。”

    谢云归敲击榻沿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转眸,看向卫珏,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卫珏无端感到一丝寒意。

    “卫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具威慑力。

    卫珏打了个哈哈,连忙摆手:“懂,懂!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得,算我多嘴,自罚一杯!”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文远也适时地岔开话题,谈起近日京城新流行的诗风与画派。

    雅室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从隔壁传来,混合着河风与酒香。

    谢云归又饮了几杯,听着旧友的闲谈,偶尔插上一两句,言辞机锋,见解独到,引得卫珏抚掌大笑,苏文远连连称是。他看似放松,与友人谈笑风生,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以及左臂旧伤处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隐痛。

    ‘青蚨’的感应,如同一个沉默的警示,提醒着他体内还埋藏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与代价,也提醒着他,此刻这片刻的、属于“谢云归”本真一面的放松与不羁,是何其奢侈与短暂。

    夜渐深,河对岸的灯火陆续熄灭。

    谢云归起身告辞。卫珏与苏文远知他如今身份不同,肩负重任,也未强留。

    重新穿上那件青色官袍外氅,他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内敛、滴水不漏的谢御史模样。只是转身离开时,袖袍拂过空气,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少年意气的锐利与不驯。

    走下鹤影轩的台阶,踏入夜色笼罩的长街。

    远处的喧嚣渐渐模糊,左臂的隐痛似乎也随着心绪的沉淀而稍稍缓解。

    他独自走在回都察院值房的路上,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独。

    方才雅室中的谈笑风生、桀骜不驯,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或许才是更接近他本真的模样——一个聪慧绝顶、看透世情、骨子里带着叛逆与不羁、却不得不戴上重重面具、在权力与阴谋的钢丝上艰难行走的年轻人。

    而在沈青崖面前,他自愿戴上了最厚重、也最小心翼翼的那一副面具。

    不是伪装,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真实。

    一种因爱而生畏,因珍视而克制,愿意将最锋利不驯的棱角深深收敛,只以最温顺忠诚的姿态呈现的真实。

    这或许,才是他给予她的,最特别的“礼物”。

    也是他对自己那复杂本性,最极致的约束与……放逐。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隐约的清香。

    他脚步微顿,望向公主府的方向。

    眼中那片刻流露的、属于鹤影轩中那个慵懒不羁青年的光芒,缓缓沉淀下去,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只为她一人漾起微澜的幽潭。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步履沉稳,背影渐渐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再也寻不见半分方才的“酷拽霸”与“吊儿郎当”。

    仿佛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左臂旧伤处,那如影随形的、细细啃噬般的隐痛,真实地提醒着他,关于“青蚨”,关于南疆,关于那些更黑暗的过往与未明的未来,依旧如影随形。

    而他,注定要在这些重重枷锁与面具之下,走完自己选择的路。

    与那个同样戴着重重面具、却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女子一起。

    走向那未知的、却因彼此存在而值得期待的前方。

    远处,皇家苑囿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划破寂静的夜空。

    谢云归没有回头。

    只是那握着药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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