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清晨六点，北京。
陆首群从床上坐起身，背靠着床头，再无睡意。
窗外天色刚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街巷，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跳着啄食。
他披了件薄外套，缓步走到阳台上，摸出香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微凉的雾气里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缠缠绕绕，散在清晨的风里。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宋主任的话。
离开深耕多年的单位，卸下现任职务，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老板打工。
他今年五十岁，在北京电子振兴办任职近三年，长城计算机的相关工作也刚梳理顺畅，这个节骨眼选择离开，到底值不值得？
他忘不了宋主任当时的神情，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试探，只问了一句：“你就说愿不愿意。”
不是问他能力是否胜任，而是问他心意如何，这份信任，反倒让他辗转难安。
陆首群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指尖微微发烫，才回过神。
六点半，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爱人披着外衣走出来，瞧见他立在阳台的身影，不由愣了愣。
“一宿没合眼？”
陆首群掐灭烟头，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丝倦意：“睡了，就是醒得早。”
爱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烧水。
陆首群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不多时，爱人端着两杯热茶出来，放在茶几上，静静坐在对面。
“你昨天一进门，我就瞧出你心事重，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
陆首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他又匆匆放下，沉声道：“宋主任昨天找我谈话，推荐我去一家新公司当总经理。”
爱人微微一怔：“什么公司？”
“北京华夏振兴实业公司，老板是美籍华人，叫周陌。”
“这段时间给北大、清华还有中科院捐了不少款项，还牵头搞了光刻机项目，在业内动静不小。”
陆首群缓缓说道，“公司刚注册没多久，还在赛特大厦买了整层楼做总部，宋主任极力劝我去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去了就得辞了现在的职务，彻底离开原单位。”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爱人垂眸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半晌才开口：“那你自己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陆首群望着眼前氤氲的水汽，眼神渐渐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想试试。”
爱人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语气平和却笃定：“你决定就好，宋主任肯这般举荐你，自然是信你的能力，跟着心走便是。”
说完，她走进厨房忙活早餐，陆首群坐在沙发上，握着温热的茶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七点四十左右，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通了宋主任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便传来张秘书的声音：“陆主任，您稍等，我这就请宋主任接电话。”
听筒里安静片刻，随即，宋主任沉稳的声音响起：“首群同志。”
“宋主任，我想好了，我愿意去试试。”陆首群握紧话筒，声音沉稳。
宋主任没有立刻回应，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干脆：“好。”
“你下午再来一趟西苑，我安排你和周陌见个面。”
“你们先谈，谈妥了，我再帮你推进离职手续；”
“谈不拢，就当我今天这话从没说过。”
陆首群心头一暖，攥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多谢主任，我全听您的安排。”
“要是谈成了，正常流程要一到三个月，我会以产业工作协调的名义，跟市里相关领导、电子工业系统负责人打招呼，督促加快办理。”
“快的话，一周内完成研讨审批，两周内做好工作交接、下发正式文件，九月中旬前，离职手续即可全部生效。”
“好，我下午准时过去。”
挂了电话，陆首群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
爱人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了然，轻声道：“先把早饭吃了，吃完再躺会儿歇歇，别硬撑着。”说完便回身继续忙活。
上午九点半，首都机场民用停机坪。
湾流IV客机静静停驻，舷梯早已稳稳放下。
小雨拉着周陌的手，站在舷梯下，小脸上满是不舍，迟迟不肯迈步。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忙完这边的事，我就尽快回去。”周陌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说道。
小雨抿着小嘴，没再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张小玉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随身小包，也默默看着周陌。
赵母站在一旁，望着眼前的飞机，神色有些局促紧张，秀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柔声安抚：“妈，别担心，坐飞机跟坐火车差不多，稳当得很，还快。”
旁边的王翠花也用带着口音的话劝道：“阿婶，放宽心，飞机稳当得很，不用怕。”
赵母点点头，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生疏的怯意。
马晓燕站在刘富贵身边，望着飞机一言不发，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刘富贵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打趣：“怎么，怕了？”
马晓燕瞪了他一眼，嘴硬道：“谁怕了。”
刘富贵嘿嘿一笑，往后退了半步，马晓燕伸手轻轻拧了他一下，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马晓燕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攥紧的手也慢慢松开。
吴静怡抱着快十一个月大的周沐晴，走到周陌面前，轻声叮嘱：“在外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周陌点点头，伸手接过女儿，小小的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他轻轻掰开女儿的小手，小心翼翼递回吴静怡怀里。
一旁的卡洛斯、迈克尔和汤姆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凑上前来，卡洛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老板，您身边人手不够，不如让我们三个留下，也好贴身保护您。”
迈克尔连忙附和：“没错老板，我们留下，您的安全也能多份保障。”
汤姆跟着点头，话刚出口差点说漏嘴：“我们吃……啊不是，我们一定好好保护您！”
旁边的王建国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你们是舍不得美食吧，这一个多月，一个个都胖了不少，卡洛斯你那衬衫扣子都快系不上了。”
李卫国也笑着打趣，卡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还嘴硬：“哪有这事。”
周陌看着三人，故作思索地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回去之后，所有人加练体能。”
卡洛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迈克尔和汤姆也对视一眼，满脸苦相，小雨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之前的不舍消散了几分。
周陌看向小雨，认真叮嘱：“去学校后，把摩托罗拉大哥大带在身边，平日里别轻易拿出来招摇，有事就往庄园打电话，家里会安排人处理，千万别让自己受委屈。”
小雨扬起小脸，眼神清亮：“我才不会受委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学了四五年的武术和防身术，谁也欺负不了我。”
周陌笑了笑，没再多说。
小雨转身踏上舷梯，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周陌，大声说道：“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周陌轻轻点头，看着她走上飞机，张小玉紧随其后。
赵母在秀芹的搀扶下，慢慢登上舷梯，走到一半，她回头看向下方的赵铁柱，赵铁柱挥了挥手，赵母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马晓燕走在最后，在舷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刘富贵。
刘富贵站在
“等我。”他说。
马晓燕瞪了他一眼：“不等。”
她转身上了飞机。
刘富贵站在
九点四十分，舷梯缓缓收起，周陌、陈志远、王胜利、苏明月、苔丝几人站在停机坪边，目送飞机慢慢滑行，转弯驶入跑道。
随即，飞机加速冲刺，仰头腾空，渐渐飞向天际。
小雨趴在机舱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人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周陌站在原地，望着飞机消失在云层深处，伫立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吧。”
不远处，小周开着两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周陌坐上第一辆车后座，王胜利坐在副驾驶，苔丝紧随其后坐进后座。
陈志远和苏明月坐上第二辆车，小周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机坪。
车子驶离机场，开上高速公路，周陌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
成片的玉米地、挺拔的白杨树、错落的村庄，一一掠过眼前。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入东三环，道路两旁的楼房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新落成的建筑，外墙刷着米白、淡黄的涂料，透着八十年代末京城的崭新气象。
路边一块指示牌映入眼帘，写着“京华公寓”，箭头指向一条刚修好的柏油马路。
小周顺着箭头拐进小路，路两旁栽着新种的梧桐树，树苗还小，枝叶稀疏，透着勃勃生机。
路的尽头，几栋六层高的公寓楼矗立着，外墙贴着洁白的瓷砖，阳台用铝合金封闭，样式新颖，一看就是刚建成的新房。
售楼部设在路边，是一间简易平房，门口竖着牌子，写着“华侨村一期，现房发售”。
小周将车停在售楼部门口，周陌率先下车，王胜利跟在身旁，陈志远、苏明月和苔丝也陆续下车，苔丝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几人迈步走进了售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