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上午八点四十分，西苑。

    陆首群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院落。

    灰砖墙砌得规整，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口值守的武警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他缓步上前走了几步，武警立刻伸手拦下，语气沉稳。

    “同志，找谁？”

    “我找国家科委的宋主任，事先约了九点见面。”陆首群应声答道。

    武警低头核对了登记本，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陆首群迈步往里走，步伐不急不缓，心里却始终揣着几分忐忑。

    他实在摸不透宋主任突然召他前来的缘由，北京电子振兴办公室的工作还堆在手里，长城计算机那边也有一堆事务亟待处理，这个节骨眼被叫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刚走到楼前，张秘书便已等候在此，见他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陆主任，这边请。”

    陆首群跟着他拾级上楼，走廊里静谧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张秘书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开房门，侧身请陆首群进去。

    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瞧见陆首群进来，当即摘下眼镜，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迎了上来。

    “首群同志，你来了。”

    陆首群连忙上前与他握手，开口问道：“宋主任，您找我？”

    宋主任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沙发上落座。

    张秘书轻手轻脚倒了两杯热茶，随即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宋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看向陆首群，缓缓开口：“首群同志，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电子振兴办那边有几个项目正在稳步推进，长城计算机也在做后续的发展规划。”陆首群如实回道。

    宋主任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周陌这个人吗？”

    陆首群闻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说道：“知道一些，今年他给北大、清华还有中科院捐了不少资金，还牵头搞了昆仑光刻的四个子公司。”

    “只是具体的情况了解得不多，对他本人也不算熟悉。”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他的年纪，又是华侨，能做出这番成绩，已经远超很多人了。”

    宋主任听罢没有接话，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昆仑光刻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今天找你来，是另有一件事。”

    陆首群凝神看向他，静待下文。

    “周陌在北京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叫华夏振兴实业公司，还在赛特大厦买下了一整层楼作为总部，这几天正在公开招聘总经理。”

    宋主任目光落在陆首群身上，语气郑重，“你有没有兴趣去试一试？”

    陆首群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才迟疑着开口：“我……我能行吗？”

    “他那家公司起步就比国内的外企规格高得多，人家会看得上我吗？”

    宋主任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追问道：“你就直说，愿不愿意去。”

    陆首群沉默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他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内心几番挣扎。

    “宋主任，我心里确实是有些动心的，但还有几个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宋主任干脆应道。

    陆首群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第一是身份问题，我现在是电子振兴办主任，兼任长城计算机副董事长，要是去他的公司，是不是得从现单位离职？”

    “没错。”

    宋主任直言，“你要是想出任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就必须辞去现在的职务，离开原单位。”

    陆首群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料。

    “第二，我对他公司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捐资助学、研发光刻机，具体的业务范畴、经营规模、发展方向，我全都不清楚。”

    “这些你不必担心，等你过去任职，相关情况自然会全部告知你。”宋主任语气笃定。

    陆首群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宋主任，您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宋主任淡淡回道：“只能给你一天。”

    “他很快就要离开北京了，明天上午之前，无论愿不愿意，都给张秘书一个准信。”

    陆首群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多谢宋主任。”

    宋主任与他握手，亲自送到门口。

    张秘书早已在走廊等候，领着陆首群往外走去。

    走出西苑，陆首群站在路边，望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阳光刺眼，照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在路边伫立片刻后，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去。

    中午十二点，灯草胡同23号。

    古朴的四合院里，饭菜香气萦绕不散。

    李卫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精心做了满满两大桌菜，川菜的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香气浓郁，安徽菜的臭鳜鱼、毛豆腐、刀板香风味独特，再搭配几道清爽解腻的素菜，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纷纷围坐桌前，赵母和王翠花挨在一起，两人各说各的方言，南腔北调搅在一起，谁也没听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可偏偏眼神一对、语气一接，竟心领神会，越聊越热火朝天，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小雨坐在周陌身旁，早就饿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饭菜，迫不及待。

    李卫国端上最后一道汤，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周陌看着众人，轻声说了句：“吃吧。”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动起筷子。

    卡洛斯夹起一块水煮鱼送入口中，被辣得微微一怔，随即细细咀嚼，眉头慢慢舒展开，笑着说道：“看着这么辣，吃起来倒格外香。”

    迈克尔在一旁打趣：“你每次吃这道菜，都要说这句话。”

    卡洛斯不理会他的调侃，又夹了一块。

    赵母尝了块麻婆豆腐，被辣得不停吸气，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吃，秀芹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又继续大快朵颐。

    马晓燕坐在刘富贵身边，贴心地给他夹了块辣子鸡，刘富贵嘿嘿笑着，张口就吃。

    小雨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想再添半碗，张小玉在旁边笑着逗她：“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减肥吗？”

    小雨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减肥的事，明天再说。”

    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李卫国的厨艺精湛，每个人都大快朵颐，就连平日里饭量不大的王翠花，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吃完饭，女人们主动收拾碗筷，张秀兰、张小玉、李夏、秀芹、马晓燕几人手脚麻利，端盘子、擦桌子，分工明确。

    赵母想上前搭把手，被秀芹按回椅子上，柔声说道：“妈，您歇着，这些活我们来干就行。”

    王翠花也没动，坐在藤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

    吴静怡抱着周沐晴，在廊下轻轻踱步，哄着孩子睡得更安稳。

    泡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清甜，在院子里缓缓飘散。

    众人端着茶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院子里一派闲适。

    周陌喝了几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院子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们明天回纽约。”

    周陌开口说道，“等下就各自去收拾行李。”

    卡洛斯闻言一愣，脱口而出：“这么快？”

    “小雨和小玉快要开学了，得赶回去。”周陌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卡洛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说完，周陌又转向赵铁柱，缓缓说道：“让你母亲明天跟着大家一起，先回纽约。”

    赵铁柱顿时愣住，疑惑地问：“之前不是说，我和我妈单独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一旁的陈志远连忙解释：“铁柱，飞机中转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少要两天航程，阿姨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长途折腾，到时候身子骨该吃不消了。”

    赵铁柱转头看向母亲，赵母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听不懂他们说的公事，只是一脸慈祥地看着儿子笑。

    “你先带阿姨去庄园住两天，好好休整，等身子缓过来了，再安排后续行程。”周陌接着说道。

    赵铁柱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周陌又看向林国栋和王建国：“国栋，你陪着铁柱一起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看看农场那边缺什么物资，顺便见见医生他们。”

    “建国，你也一同前往，正好去见见你哥哥。”

    王建国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应下。

    赵铁柱看向林国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国栋哥、建国兄弟，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

    林国栋摆了摆手，笑着说：“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说这些客套话。”

    赵铁柱又看向王建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没说出来，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卡洛斯在一旁叹了口气，满脸不舍：“回了纽约，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中华美食了。”

    迈克尔深有同感地点头：“一想到这事，我都不想走了。”

    迈克尔瞪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另一边，赵母和王翠花还在兴致勃勃地聊天，依旧是各说各的方言，却聊得十分投机，旁边的人一句也听不懂，张秀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陌最后安排道：“苔丝、志远、明月、胜利，暂时不返程，随我一同留下处理后续事宜；其余人明天先行出发，返回纽约。”

    几人纷纷点头应下。

    小雨拉着张小玉的手，小声嘀咕：“要回纽约了。”

    张小玉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微风拂过，院中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卡洛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槐树，迈克尔和汤姆坐在他身旁，都沉默不语。

    巩固跑过来，拉着巩伟的手，嚷嚷着要去买冰棍，巩伟站起身牵着他往外走，李夏在身后叮嘱：“别买太多，小心吃坏肚子。”

    巩固头也不回，拉着巩伟跑出了垂花门。

    周陌坐在槐树下，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烟火气，一言不发。

    王胜利走到他身边站定，轻声问道：“老板，明天几点的飞机？”

    “苔丝已经安排妥当，上午十点起飞。”周陌回道。

    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声音舒缓，不紧不慢。赵母和王翠花换了个话题，依旧聊得开心，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刘富贵拉着马晓燕的手，坐在石凳上低声细语，马晓燕侧耳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浅笑。

    小雨和小玉回了东厢房，开始收拾行李，张秀兰在一旁帮忙，将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里。

    吴静怡抱着周沐晴，依旧在廊下慢慢踱步，孩子睡得香甜，小脸蛋紧紧贴着妈妈的肩膀，呼吸均匀。

    李夏抱着周沐阳，也在廊下轻声哄着。

    苔丝拿着相机，拍下几张院子里的温馨画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院子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槐树上，给绿叶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周陌坐在树下，茶杯早已空了，却依旧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王胜利站在他身旁，同样一言不发。

    垂花门外，巩固举着一根巧克力冰棍跑了进来，嘴角和脸上沾得满是褐色的糖霜，李夏在身后追着，喊他慢一点。

    巩固跑到周陌面前，举起手里的冰棍，奶声奶气地说：“周叔叔，你吃。”

    周陌看着他小花猫似的脸，笑着摇了摇头：“叔叔不吃，你自己吃。”

    巩固咧嘴一笑，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棍，脸上的糖霜糊得更厉害了，院子里顿时又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