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灯草胡同。
赵铁柱扶着母亲从垂花门走进院子,赵母头发已然全白,腰背微微佝偻,腿脚却十分利索,压根用不着旁人搀扶。
她在老家常年下地劳作,身子骨远比寻常老人硬朗。
秀芹跟在身后,牵着赵瑾。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王翠花正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瞧见赵母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招呼。
“老姐姐,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赵母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不累不累,几步路的事儿,活动活动腿脚,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
王翠花笑着拉她在身旁落座,王翠花是广东台山人,年岁比六十多的赵母要大上十多岁,两人虽不是同乡,聊得却十分投缘。
赵母絮叨着山东老家的庄稼,说今年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王翠花说着在北京的起居,夸胡同里的槐树开花时,满院都飘着清甜的香气。
两人虽是初见,却像熟人一般,聊得格外热络。
小雨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看见院里的赵母,礼貌地唤了声:“奶奶。”
赵母忙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的姑娘,笑着夸她长得周正、又长高了。
赵瑾也跑过来,一头扎进奶奶怀里,赵母一手搂着孙女,一手牵着小雨,笑得合不拢嘴。
不多时,吴静怡抱着周沐晴从正厅走出来,张秀兰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年幼的周沐阳。
李夏也从西厢房走出,巩固跟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个玩具小汽车。
苔丝拿着相机,在院子里随手拍了几张,便细心收进包里。
张小玉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针线,安安静静学着刺绣,楚洪梅站在垂花门边,望着院里的热闹光景,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刘富贵从垂花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高挑姑娘。
姑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搭配深色长裤,乌黑的头发扎成利落马尾,眉眼清爽干练,手里提着两盒点心,透着朴实大方。
“各位,给大家介绍下,这是马晓燕,我爱人。”
刘富贵搓着双手,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脸颊和耳根都透着红。
马晓燕站在他身侧,大大方方环视一圈院子里的人,笑着开口:“大家好,我是马晓燕,富贵常跟我提起你们,今天总算见着了。”
王翠花连忙起身,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连声夸赞:“好孩子,长得真精神。”
马晓燕笑着应声,举止得体,半点不怯生:“阿姨好,我听富贵一直叫您王姨,我也跟着叫您王姨。”
王翠花拉着她坐下,拉着家常问长问短,马晓燕说话干脆利落,语调温和,听着格外舒心。
“富贵在老家盖房子那会儿,媒婆天天往我家跑,我本不想去相亲,是我妈硬拉着我去的。”
“见了面觉得他老实本分,不油滑,处了几天合心意,这事就定下来了。”
王翠花笑着拍她的手:“这丫头性子直爽,我喜欢。”
马晓燕接着说起两人的趣事,眼里满是温柔:“他看着木讷,心眼却实诚。”
“有回我们约好去县城买衣服,他骑自行车来接我,半路上车链子掉了,蹲在路边修了半天,满手都是油污,还一个劲跟我道歉,说让我久等了。”
院子里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刘富贵站在一旁,脸涨得更红,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有一回,我在卫生院值夜班,那边偏,他骑着自行车来接我。”
“夜里风大,又刚下过场雷阵雨,他在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我出来的时候,胳膊都凉透了,还笑着说没事。”
小雨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
马晓燕看向刘富贵,笑意温柔:“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细又实在。”
“他跟各位相处好几年了,人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俩在一块儿这俩月,他更是处处上心,没什么花架子,就是实打实靠得住。”
刘富贵站在原地,愈发局促,连耳朵都红透了。
陈志远这时从外面进来,瞧见这一幕,笑着打趣:“富贵,你这媳妇,可比你强多了。”
刘富贵瞪了他一眼,却没敢顶嘴。
马晓燕笑着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是我男人,自然是好的。”
院子里的笑声更浓了,王胜利又笑道:“得,是富贵高攀了这么好的媳妇。”
刘富贵终于憋出一句话:“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马晓燕轻轻拧了他一下,他疼得轻嘶一声,下意识缩了缩胳膊,引得众人笑得更欢。
五点多,周陌的车停在胡同口,他带着王胜利和小周走进院子,看着满院热闹的人群,驻足片刻。
刘富贵连忙拉着马晓燕迎上前。
“老板,这是我爱人马晓燕。”
马晓燕走到周陌面前,落落大方伸出手:“周先生好,常听富贵提起您。”
周陌与她轻轻握手,看了眼身旁局促的刘富贵,看向马晓燕道:“富贵老实踏实,做事肯干,你们好好过日子,彼此珍惜。”
马晓燕郑重点头:“我们会的,周先生。”
刘富贵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满是感激。
陈志远也从一旁走到周陌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老板,部里对您捐赠车辆一事十分感谢,特意让我回来向您转达谢意。”
周陌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小雨跑过来,拉着周陌的袖子,仰着小脸说:“哥哥,富贵叔叔的媳妇特别好,说话可有意思了。”
周陌看向刘富贵,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马晓燕挽着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幸福。
傍晚六点,众人驱车来到丰泽园。
这家老字号饭庄坐落在珠市口西大街,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透着古朴的年代感。
服务员领着众人上了二楼,走进宽敞的大包间,包间里摆着两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街上往来的车流与人潮,很是热闹。
众人依次落座,周陌坐在主桌首位,刘富贵拉着马晓燕坐在一旁,王翠花和赵母紧挨在一起,吴静怡抱着周沐晴,李夏抱着周沐阳。
小雨和张小玉挨着坐,张秀兰坐在旁边。
卡洛斯三人组和苔丝坐了另一桌,王胜利、陈志远、王建国、李卫国、楚洪梅、巩伟带着巩固也围坐在一起,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菜品陆续端上桌,葱烧海参、油焖大虾、干炸丸子、九转大肠、糟溜鱼片、芙蓉鸡片、清炒时蔬,还有一只刚出炉的烤鸭。
服务员站在一旁片鸭,刀工利落,薄厚均匀的鸭肉一片片码在白瓷盘里,香气四溢。
卡洛斯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忍不住叹了口气:“没几天就要走了,这地道的中国菜,吃一顿少一顿。”
迈克尔在一旁点头附和:“回了纽约,可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汤姆夹了一筷子九转大肠,笑着说:“那咱们就多吃点。”
卡洛斯闻言,连忙夹了一块海参,吃得津津有味。
席间,马晓燕端起酒杯,声音清亮得体:“各位,我和富贵敬大家一杯,这段时间承蒙各位照顾,心里感激不尽。”
“以后我们到了纽约,大家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刘富贵也跟着喝干一杯,被烈酒辣得轻轻吸气,却满脸欢喜。
王翠花端着果汁起身,笑着说:“孩子,你们好好过日子,富贵是个实诚孩子,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马晓燕笑着应道:“王姨,我知道,他人好心善,我就图他这份踏实。”
赵母也端着果汁起身,笑着说:“富贵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为人实在,靠谱。”
马晓燕连忙走过去,和她轻轻碰杯,连声道谢。
小雨端着自己的果汁杯,跑到马晓燕面前,小声说:“晓燕姐姐,祝你和富贵叔叔白头偕老。”
马晓燕含笑望着她,温声道:“谢谢你,小雨,你哥哥是个好人,你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小雨脸颊一热,不好意思地转身跑回了座位。
卡洛斯端着酒杯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富贵,恭喜恭喜。”
刘富贵愣了一下,连忙举杯和他碰了碰,卡洛斯一饮而尽,便转身回去继续吃菜。
苔丝也端着果汁过来,笑着对马晓燕说“祝你们幸福”,她的中文比卡洛斯流利些,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口音,马晓燕笑着与她碰杯回应。
王胜利端着酒杯起身,看着刘富贵道:“富贵,你小子命好,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往后好好过日子。”
刘富贵连忙起身举杯,声音微微沙哑:“胜利哥,谢谢你。”
陈志远也跟着举杯,叮嘱道:“富贵,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随时开口。”
刘富贵重重点头,眼眶愈发红润。
马晓燕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叮嘱:“别哭。”
刘富贵吸了吸鼻子,逞强道:“没哭。”
一桌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菜品一道道上桌,酒水一杯杯下肚,卡洛斯三人组吃得撑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念叨着回纽约要赶紧减肥。
苔丝又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便细心收了起来。
巩固吃饱喝足,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玩耍,被巩伟拽出来,按在座位上乖乖坐好。
马晓燕挨桌给众人敬酒,遇上王翠花、赵母、李夏、小雨和张氏姐妹这些喝果汁的,她也从不勉强,自己举杯饮尽,礼数周全。
刘富贵一直跟在她身边,一杯杯陪着,脸色越来越红,却始终满脸欢喜。
周陌坐在主位,慢慢吃着桌上的菜,看着满屋子欢声笑语的人,神色平和,一言不发,静静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夜里九点,宴席渐渐散了。
众人走出丰泽园,站在门口,初秋的夜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街上行人已然稀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清脆的车铃声在夜色里回荡。
刘富贵想扶马晓燕上车,自己却喝得微醺,脚步发晃,反倒被马晓燕稳稳扶住。
“让你少喝点,偏不听。”马晓燕小声嗔怪道。
刘富贵嘿嘿一笑,语气满是欢喜:“今天高兴,忍不住。”
车子缓缓发动,朝着宾馆驶去。
刘富贵靠在座椅上,马晓燕坐在身旁,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晓燕。”刘富贵忽然轻声开口。
“嗯?”马晓燕回头看他。
“今天,你高兴吗?”
马晓燕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温柔一笑:“高兴。”
刘富贵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温热,再也没有说话。
车子很快停在宾馆门口,两人下车上楼,走进房间。
马晓燕将手里的包放在桌上,回头看见刘富贵靠在门框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呢?”马晓燕笑着问道。
“看你。”刘富贵直白地说。
马晓燕走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酒还没醒呢?”
刘富贵揉了揉额头,咧嘴一笑:“早醒了。
两人站在门口,相视无言,眼里都藏着暖意。
过了片刻,马晓燕忽然开口:“富贵,你说,我到了纽约,能做些什么?”
刘富贵认真想了想,语气笃定:“你想做什么都成。”
“你要是还想做护士,就去考那边的资格证;要是想做别的,咱们慢慢学,不着急。”
马晓燕点了点头,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路灯绵延成片,远处的楼房灯火通明,映着夜色格外好看。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看向刘富贵。
“富贵,我不怕。”
刘富贵迈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灯火,沉声说:“我也不怕。”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微微飘动。
远处隐约传来鸽哨声,呜呜咽咽,在夜色里打着旋。
两人并肩站着,静静望着窗外的北京城。
这座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城市,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马晓燕轻轻靠在刘富贵的肩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富贵望着窗外的灯火,一言不发,心里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