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清晨七点半,灯草胡同23号。
周陌推开卧室门时,王胜利已把早餐摆进了院里的石桌。
豆腐脑、油条、糖油饼配着炒肝,还有几碟小咸菜,热气裹着香气飘了满院。
“老板,趁热吃。”王胜利递过一双筷子。
周陌坐下,咬了口油条,酥脆的面香在嘴里散开。
王胜利这才在对面落座,陪着吃了起来。
早餐罢,周陌回了书房。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书桌摊着四家子公司的资料,边角都做了细致标记。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纽约时间正是晚上七点五十,正是打电话的好时候。
他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转动拨号盘。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随即传来带美国南部口音的男声:“Hello?”
“查尔斯,是我,Michael。”周陌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查尔斯·福斯特,通用动力高级副总裁,也是格林教授聚会上的旧识。
两人相识将近五年,周陌曾帮他解决过几个麻烦,交情向来扎实。
“Michael!”
查尔斯的声音瞬间热络,“好久没你消息,最近怎么样?”
“还行,有桩事想请你搭个手。”周陌开门见山。
“你说。”
“我在国内投了几个项目,要进口一批设备,有几样在名单上,得走通渠道。”
他报出设备名:离子注入机、电子束制版机、双频激光干涉仪,还有纳米单晶金刚石车床。
查尔斯沉默两秒,语气凝重:“这些确实敏感,但不是没办法。”
“通用动力和五角大楼有合作,走我们的渠道,能以民用名义申请许可。”
“我帮你问一下。”
“多谢。”
“别客气。”
查尔斯特意提醒,“现在国会对中国警惕性越来越高,这类申请会被重点盯,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能办最好,办不了再想办法。”
“好,一周内给你答复。”
挂了查尔斯的电话,周陌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接起的是沉稳的男声:“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曾是财政部高级官员,也是格林教授聚会的熟人。
两人素来有交情,关系十分稳妥。
“威廉姆斯,我是Michael。”
“Michael!”
电话里带着笑意,“在北京过得咋样?”
“挺好,有个事想请教你。”
周陌说清进口敏感设备的事,“那边,有没有能通融的门路?”
威廉姆斯沉吟片刻,缓缓道:“是巴黎统筹委员会,成员国里我认识几个商务部管出口管制的人,或许能以‘最终用户保证’的名义帮你申请许可。”
“麻烦你了。”
“说啥麻烦。”
威廉姆斯也提醒,“现在中美关系虽稳,但这类设备的出口审批只会越来越严,你得抓紧。”
“明白。”
第二通电话挂断,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四十。
周陌没停,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接起:“Hello?”
“格林教授,是我,Michael。”周陌的语气柔和几分。
电话那头的格林教授明显高兴:“Michael!听说你在北京搞了大动作?”
“华尔街都传开了,说你投了几千万,需要帮忙就说。”
周陌轻笑:“教授消息真灵通。确实有桩事麻烦您。”
他简略说了设备进口的事。格林教授听完:“的事,我有几个商务部的学生,能帮你问。”
“不过这种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我知道,辛苦教授了。”
“别客气。”
“啥时候回纽约?”
“下次聚会,你得来。”
“回去一定登门。”
三通海外连线结束,周陌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王胜利端着热茶推门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问:“老板,情况咋样?”
“有人肯出力,有人提醒风险,也有人只愿从旁协助。”
“不过设备的事,总体能办。”周陌抿了口茶,语气平静。
周陌呷了口茶,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他起身对王胜利道:“走,去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
王胜利应声起身,两人一同走出书房。
小周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跟上。
车子缓缓驶出灯草胡同,一路朝着东城区驶去。
上午十点二十分,北京东城区,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楼下。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六层小楼前,墙面是斑驳的水刷石,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律所招牌。
小周和几名国安人员跟着下车,刚要随行入内,周陌抬手示意:“你们在外面等。”
小周迟疑了一下,望向王胜利。
见王胜利微微点头示意,这才退回车旁等候。
周陌带着王胜利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白衬衫扎马尾,正低头看报纸。
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谨慎。
“同志,您找哪位?”
周陌走到前台:“我找律师,处理点投资方面的法律事务。”
姑娘问:“您有熟悉的律师吗?”
“没有,你们所里哪位律师擅长涉外经济和公司法?”
姑娘想了想,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张永年律师和刘玉芬律师都做这方面。”
“我帮您问问张律师在不在。”
她拿起电话拨了号,说了几句便放下:“张律师请您上去,三楼,左边第三间办公室。”
周陌道了声谢,拾级而上。
三楼走廊静悄悄的,两侧都是木门,门上贴着名牌。
左边第三间的牌子上,清晰写着“张永年”。
周陌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屋内传来男声。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待客椅,靠墙的书柜塞满了法律书籍。
三十多岁的张永年坐在桌后,戴眼镜,穿白衬衫,文质彬彬,旁边坐着位三十来岁的女律师,留着利落的短发。
张永年立刻站起来,伸手迎过来:“您好,请坐。”
“我是张永年,这位是刘玉芬律师。”
周陌与他握了握,坐下,王胜利站在一旁。
“您怎么称呼?”张永年问。
“我姓周,单名陌,从美国回来,打算在国内做些投资。”
“周先生想咨询哪方面的事务?”
周陌从王胜利手里接过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
“我在国内有几个项目,要成立四家合资公司,这是相关资料,想请你们看看法律上有没有问题。”
张永年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刘玉芬也凑过来。
翻着翻着,张永年的神色愈发严肃,翻到投资金额那页时,猛地抬头看向周陌,又与刘玉芬对视一眼。
刘玉芬也看到了“四千万美元”的数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张永年深吸一口气:“周先生,这金额不小,项目还涉及设备进口、技术入股、征地建厂,以及和中科院、清华的合作,需要准备的合同文件可不少。”
“所以才来找专业的律师。”
张永年点点头,继续翻看。片刻后起身:“周先生,这项目规模和金额,我得请我们主任来一起看看。”
“好。”
没几分钟,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气质沉稳,正是律所主任任继圣,张永年跟在身后。
“周先生,我是任继圣。”
“永年说您有个大项目,我过来看看。”任继圣伸手与周陌相握。
“任主任客气了。”
任继圣坐下,拿起资料翻得又快又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眼看向周陌,语气带感慨:“四千万美元,四家公司,还涉及中科院和清华的技术入股,这手笔不小啊。”
“所以需要专业的法律支持。”
“我们所的专长就是涉外经济和公司法务,这些事我们能做。”任继圣语气肯定。
周陌提出要求:“八月二十号之前,所有法律文件处理完毕,子公司完成正式注册。”
任继圣沉吟片刻:“现在七月十号,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确实紧。”
“不过我们会尽全力。”
他顿了顿,又问,“子公司审批要过多个部门,手续上会不会有阻碍?”
“中科院会全程跟进,科委也打过招呼,手续应该不会卡壳。”
“那就好,有中科院和科委配合,我们的工作就顺多了。”任圣点头。
周陌又道:“接下来一个多月,我要跑全国,谈收购、入股和新公司成立,需要律师随行,随时处理法律文件。”
任继圣微微一怔,看向张永年。
张永年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让永年跟你跑全程。”
“他经验足,经手过多起涉外项目,再配个助手万季飞,年轻人机灵,办事稳妥。”
“可以,下午一点半,我在北大门口和他们碰头。”
“好。”
周陌起身,与任继圣握手,又向张永年、刘玉芬点头致意,带着王胜利离开律所。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任继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等候的小周一行人,目送周陌的车与随行车辆一同驶离,陷入了沉思。
他转过身,看向张永年和刘玉芬:“这个周先生,什么来头?”
张永年摇了摇头:“只知道是美籍华裔,做投资的,具体背景不清楚。”
刘玉芬在旁补充:“他提了中科院全程跟进、科委也打过招呼,人脉不浅。”
任继圣微微颔首,沉声道:“不管背景如何,既然信任我们所,就把事办稳妥。”
“永年,你跟着他,多看多听少说话,机灵点。”
“明白。”
任继圣转而叮嘱刘玉芬:“你留守北京把控全局,永年不在,所里的事你多上心。”
“好。”
“万季飞人稳,让他跟着历练历练,你多带带他。”任继圣看向张永年。
“是。”
任继圣再度走回窗边,望着楼下街道轻叹一声:“四千万美元,四家合资公司,还要跑遍全国……这个周先生,绝不简单。”
张永年迟疑道:“主任,您看他背后……?”
“猜不透,但能搭上中科院和科委,绝非寻常商人。”
“我们守好本分,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刘玉芬当即应声:“我这就去整理法规和合同模板。”
“去吧。永年,你也收拾准备下,下午一点半准时去北大门口碰头,务必跟紧。”
“好。”
两人应声退出办公室,各自忙碌起来。
任继圣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