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上午八点半,北京大观园。
南菜园街边,两辆面包车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小雨第一个跳下来,抬头看着眼前那座古色古香的牌楼,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大观园?”
吴静怡抱着周沐晴下车,点点头:“对,今年热播的87版《红楼梦》,就是在这儿拍的。”
牌楼后面,一条青石路伸向园内,两边是粉墙黛瓦、雕梁画栋。
虽然是早上,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游客,一看就是冲着《红楼梦》来的。
卡洛斯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中式古建筑,挠挠头:“这就是你说的那部中国古装剧拍摄地?”
“是《红楼梦》。”迈克尔纠正他。
“对,《红楼梦》。”
卡洛斯点头,“我在北京街头见过海报,看着很气派。”
汤姆已经掏出相机,对着牌楼按下了快门。
小雨拉着张小玉,迫不及待要往里冲。
楚洪梅不紧不慢跟上,脚步看似随意,却始终守在两米之内。
张秀兰扶着王翠花下车。
王翠花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王姨,您以前听说过红楼梦吗?”张秀兰问。”
王翠花轻轻点头:“听过戏文里唱过,没正经看过。”
“年轻时候顾着养家糊口,哪顾得上这些。”
吴静怡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说:“进去看看吧,这里都是照着书里复原的。”
王翠花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李夏抱着周沐阳,巩伟牵着巩固,跟在后面。
巩固现在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路上东张西望,不停地问:“爸爸,那是什么?”
巩伟耐着性子答:“那是亭子。”
“亭子是干什么的?”
“就是……歇脚乘凉的地方。”
巩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卫国和王建国走在最后,两人都没来过,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国安的同志已经提前进场,散在人群里,不露痕迹,却时刻留意着周围情况。
进了园子,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两边是假山流水、回廊亭榭。
小雨拉着张小玉跑在最前面,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小玉快看,那个亭子!”
“那边有鱼!”
卡洛斯三人拿着相机,对着各处景致不停拍摄。
卡洛斯一边拍一边念叨:“拍下来寄回家,让家里人看看中国的园林。”
吴静怡抱着孩子,边走边轻声讲解,声音柔和,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大观园是按《红楼梦》里的描写修建的,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书里有的,这儿都有。”
小雨跑过来问:“静怡姐,红楼梦讲的什么呀?”
吴静怡想了想,说:“讲一个大家族的故事,有很多姑娘,还有一位叫贾宝玉的公子。”
“他们住在园子里,写诗、赏花、游玩,后来家道中落,各自离散了。”
小雨眨眨眼:“听起来有点难过。”
吴静怡点头:“是有些伤感,但写得很好。”
走到怡红院门口,小雨第一个跑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还有一块太湖石,上面刻着“怡红快绿”四个字。
“这就是贾宝玉住的地方?”小雨问。
吴静怡点头:“对,怡红院,是贾宝玉的住处。”
卡洛斯凑过来,看着那块太湖石,挠挠头:“这石头有什么说法?”
吴静怡笑笑:“书里说,这石头和他出生时衔的通灵宝玉有关。”
卡洛斯愣了愣,听得更糊涂了。
从怡红院出来,又去了潇湘馆。
院子里种着一片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屋子里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墨竹。
“这是林黛玉住的地方。”
吴静怡说,“她心思细腻,爱竹子,也会写诗。”
小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竹子,小声说:“住在这儿,确实清静。”
张小玉点点头,没说话。
王翠花站在潇湘馆门口,望着那一片竹子,看了很久。
张秀兰在旁边陪着,没有打扰。
从潇湘馆出来,又去了蘅芜苑、稻香村、栊翠庵。
卡洛斯三人一路拍,胶卷用了好几卷。
巩固跑累了,被巩伟抱起来,趴在爸爸肩上睡着了。
走到一处水榭旁,小雨忽然指着湖面喊:“有鱼!好大的鱼!”
众人围过去看。
湖里养着几十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
卡洛斯掏出相机要拍,结果鱼游远了,急得他直跺脚。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也在看鱼,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看到卡洛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卡洛斯回头,见姑娘笑他,自己也笑了,用蹩脚的中文说:“鱼,太快。”
姑娘笑得更大声,用英文问:“你是美国人?”
卡洛斯眼睛一亮:“对!你英文真好!”
两人聊了起来,姑娘是大学生,学英语的,今天和同学一起来逛大观园。
卡洛斯热情地说自己来自纽约,在北京游玩,很喜欢中国。
张小玉也笑了。
逛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渐渐升高,天气热了起来。
吴静怡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去那边凉亭歇歇吧,喝点水。”她说。
众人在凉亭里坐下,张秀兰拿出准备好的凉白开,分给大家。
巩固醒了,又闹着要去看鱼。
李夏给他喂了口水,哄着说:“等会儿再看,先歇歇。”
王翠花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看着亭外的景色。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游客的说笑声,还有相机的咔嚓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广东老家也有这样的亭子,只是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精致。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在亭子里乘凉,听大人们说话。
一晃,五十多年了。
张秀兰在旁边看着她,轻声问:“王姨,您想什么呢?”
王翠花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了。”
张秀兰没再问,静静地陪着她。
上午九点二十分,海淀区,中关村。
两辆黑色轿车驶入一条新修的马路,两边是成排的白杨树,枝叶茂密。
路的尽头,一片崭新的园区出现在眼前——几栋三四层的灰白色建筑,错落有致,外墙是水刷石,简洁朴素。
小周坐在副驾驶,指着窗外说:“周先生,这就是昆仑光刻。”
周陌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园区门口,大门是铁栅栏式,旁边有个岗亭,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守在那里。
看到车来,一名保安上前核查,小周摇下车窗,递过专用证件。
保安仔细核验后,点点头,按下电动门开关。
车子驶入园区。
里面比外面更规整,主路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分布着办公楼、实验室,还有几栋矮一些的职工宿舍。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周陌一眼,轻声说:“周先生,这里对外只说是精密仪器研究所,保密级别很高。
我们有时在外围执勤,里面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周陌淡淡点头:“不必多问。”
车子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停下。
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正是王守武。
周陌下车,王守武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周先生,可把你盼来了!”
周陌微笑:“王老,辛苦了。”
王守武摇头:“不辛苦,走,先带你看看。”
他转身时,瞥见跟在后面的王胜利和小周,看向周陌。
周陌说:“让他们在外边等。”
王守武点头,对旁边一名工作人员说:“带几位同志去休息室喝茶。”
工作人员应声,领着王胜利和小周往接待室走。
王胜利看了周陌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跟着进去了。
王守武带着周陌往里走。
进了办公楼,穿过走廊,后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
院子中间是一栋灰白色建筑,门口挂着“超净实验室”的牌子,窗户全封闭,看不到内部。
王守武指着那栋楼说:“千级超净实验室,去年底投入使用。”
“咱们最核心的工作,都在这里面。”
他没有直接带周陌进去,而是先走向旁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光学车间”的牌子。
“先看光学车间。”
王守武说,“光刻机最关键的就是光学系统,我们的投影物镜,都在这里装配。”
推开车间门,里面是一排排工作台,几位穿着白大褂的人员正在低头忙碌。
有的磨制镜片,有的装配镜头,动作都很轻,十分专注。
王守武陪着周陌慢慢走过,轻声讲解。
周陌一边听,一边看,一言不发。
从光学车间出来,又去了精密机械车间、电子实验室、材料测试室。
每一处,王守武都讲得很细致,周陌听得认真。
最后,王守武才带他走进超净实验室。
换鞋、穿白大褂、戴工作帽、经过风淋,流程一丝不苟。
进入内部,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实验室里,摆放着一台大型设备,银灰色外壳,管线规整,各类仪表齐全,占了半个房间。
王守武站在设备旁,眼里带着光。
“周先生,这就是我们的昆仑一号。”
周陌走近,静静看着这台设备,沉默不语。
王守武在旁边说:“G线分步投影光刻机,分辨率1.2到1.5微米,适配3英寸硅片。”
“核心零部件自研率超过60%,整机全部自主集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感慨。
“三年前,我们连完整图纸都没有。”
“如今样机已经做出来,送到上海芯片厂试用。”
“虽然和国外还有差距,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光刻机。”
周陌看着设备,沉默了很久。
“王老,辛苦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王守武摇头:“不辛苦。有生之年,能做成这件事,值了。”
从超净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王守武带着周陌前往会议室,几位项目负责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沈钊、徐端颐、侯洵、黄令仪,还有中电科45所的负责人,都已到齐。
看到周陌进来,全都站起身。
周陌摆摆手:“坐,都坐。”
会议桌旁坐定,王守武先介绍整体情况,再由各负责人依次汇报。
沈钊先讲光学系统,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物镜设计到装调工艺,从分辨率到畸变控制,逐项说明。
周陌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句句都在关键处,沈钊一一作答。
接下来是徐端颐,汇报整机控制与光刻工艺。
然后是侯洵,讲光源与光学材料。
再是黄令仪,介绍精密机械与电控系统。
最后是中电科45所的负责人,说明工程化与产业链配套情况。
每个人讲完,周陌都简短提问,不问虚话,句句切中要点。
几位负责人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年轻人,是真懂技术。
全部汇报完毕,已是十二点半。
王守武看看表,说:“周先生,先去吃饭吧,食堂已经准备好了。”
周陌点头:“好,边吃边聊。”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前往食堂。
食堂在一楼,不大,但干净整洁。
窗口飘出饭菜香,几名员工正在排队打饭。
王守武领着周陌进了旁边的小包间。
里面一张圆桌,已经摆好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盆米饭。简单,却实在。
周陌在主位坐下,几位负责人依次落座。
王守武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周先生,食堂条件简单,您别介意。”
周陌端起茶杯,和众人轻碰一下,拿起筷子。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轻松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