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一个父亲本能的防备。
他必须优先保护自己的女儿。
康燕眼圈一红，没吭声。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理由。
现实摆在眼前，他们无法完全了解凌知玮的过去，也无法预测他的未来。
凌成尧搂住她肩膀：“你心善，拿他当儿子疼。可杉杉才是咱亲闺女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亲情可以延伸，但不能替代。
她把脸埋进丈夫胸口，闷闷地吸了口气：“……行吧，你说咋办就咋办。好歹还有云生在，稳重、勤快、学习好，杉杉以后有他照应，我至少能安心点儿。”
她知道自己放弃了某种可能性，可她别无选择。
这话刚落音，门外阴影里，凌知玮一动不动站着。
他本想去厨房倒杯水，却刚好听见这段对话。
脚步停在门槛外，呼吸一瞬间变得滞涩。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冲进去质问，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耳朵发烫，指尖发凉。
血液似乎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他，但亲耳听到被讨论的命运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头一回，他慌了。
以往遇到困境，他总能冷静应对，找出脱身的办法。
可这一次不同。
他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危险或对手，而是整个家庭对他存在的否定。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该留在这里。
翻遍脑袋，能信的、肯信他的，只剩杉杉。
他迅速理清思路，排除所有不确定因素。
其他人或许会推开他，但杉杉不会。
她的眼神从来不一样，干净，真诚，不含任何评判。
他转身就走，直奔杉杉房间。
脚步很快，几乎有些急促。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动接受别人的决定。
如果他想留下，就必须主动争取。
见了面，直接开口：“我想念书。”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这是他精心组织过的请求，既不过分卑微，也不显得强硬。
“啊？上学？”
杉杉歪头。
她正趴在桌前画画，闻言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和好奇。
“嗯。孤儿院太挤，院长顾不上我们。我想识字，算账，看懂报纸，知道火车票往哪儿买……你能帮我吗？”
他一条条列出理由，说得认真，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知道只有展示出明确的目标，才可能打动大人。
这是凌知玮第一次开口求人。
以前无论多难，他都靠自己扛过来。
饿了就去找吃的，冷了就钻角落取暖，被打就默默忍着。
从没想过依赖谁。
可现在，他需要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只能由别人给予。
杉杉愣了下，随即拍胸脯：“必须帮！包在我身上！”
她跳下椅子，站得笔直，仿佛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
她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复杂，只知道哥哥在向她求助。
杉杉主动凑上去搭话，前前后后试了好多回，凌知玮一直冷着脸不搭理。
这回终于松口了，杉杉心里立马跟点了小火炉似的，热乎乎的，赶紧抓住机会往上扑。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应，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格外兴奋。
“知玮哥哥你别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头就缠着爸妈，让他们答应送你去学校念书！”
她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说服父母，甚至想着要不要哭一场，或者绝食抗议。
她把两只小手攥成圆鼓鼓的小馒头，高高举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小星星。
那股天真与坚定交织的情绪扑面而来，让凌知玮有一瞬的失神。
“嗯，杉杉说什么，我都信。”
他低头，轻轻裹住她的小拳头。
软乎乎、热烘烘、还带点婴儿肥的小手，捏在掌心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就这么一握，他心里翻腾的浪，不知不觉就平了。
上学？
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凌成尧和林薇一个交代罢了。
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笔放在桌上，老师点名时点头应一声。
这些动作他都做得很标准，不惹眼也不出错。
没人会去深究他到底有没有听课，有没有写作业。
重要的是他在那里，人在就好。
他图的，从来就不是课桌和课本。
那些东西摆在那里，不过是背景而已。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旁边那个位置上，等她抬头，等她转身，等她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他也能立刻察觉。
而是能天天守着杉杉，一步都不挪开。
早晨她出门，他会从楼道拐角走出来，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午休她在食堂坐下，他必定端着餐盘坐到对面。
放学铃一响，他就站在教室后门等着。
没有邀请，也不需要回应，他就那样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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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天她晚出来几分钟，他会立刻折返回去，在走廊来回踱步，直到看见她从楼梯口出现。
有了“学生”这个名头，凌知玮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凌家，再不用硬挤在陆云生眼皮底下晃悠。
凌家客厅多了一张折叠床，后来换成单人床，再后来干脆腾出一间小客房给他。
没人提出异议，也没人明说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在餐桌旁有了固定的位置，在浴室有了专属挂钩，连衣柜里也多了几件林薇买来的衣服。
他是寄居者，可又不像外人。
虽然他对凌成尧夫妻俩依旧没笑脸，但起码——陆云生没以前那么多时间盯着他、挑刺儿、背地里泼脏水了。
凌成尧试图跟他说话，问学习情况，问他家里还有没有联系。
他只摇头或点头，从不展开回答。
这些冷淡被当成性格问题归结于童年经历，久而久之，大人们也就不再勉强。
倒是陆云生，每次见他进门都会僵一下，眼神闪躲，却又不敢表现太多。
再加上杉杉时不时蹦出来替他说话、递糖、挡麻烦，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她会在父母质问他为什么又旷课时突然插嘴：“他昨天帮我找笔记了。”
也会在他被指责吃饭太慢时悄悄把钟拨快十分钟。
有时候陆云生故意把水杯碰倒，水流向他那边，她会抢先拿起抹布蹲下去擦，边擦边说：“是我没放好杯子。”
这样的举动越来越多，几乎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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