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一役，并不是结束，那只是战争的开始。
在此后的一月中，联盟局势急转直下。
北方，玄渊城依然在遭遇异族持续的进攻。
羽蛇族的大军，哪怕在云天折了很多有生力量，战力依然存在。
西域，部分城市失守。
西线被打开了缺口。
那里地形复杂，驻军分散，异族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数个隘口同时涌入。
雁翎、武川、定朔……三座西域的边境重镇，在三周内相继沦陷。
每座城陷落，都离不开内部的渗透与破坏。
如果不是青龙城的机动部队全面出动，连幸存的人员都不会有。
但紧随而至的是难民潮。
数十万，很快膨胀到数百万。
扶老携幼，沿着破损的公路向东、向南，在大量青龙城派出的机动部队掩护下，涌入内陆城市。
青龙城启动了紧急安置预案，但杯水车薪。
学校、体育馆、会展中心……所有能腾出来的空间都塞满了折叠床和救灾帐篷。
物资短缺，秩序紧张，小摩擦每天都在发生。
联盟议会的争吵从战术层面蔓延到了战略层面——谁该为西线的溃败负责？
增援为何迟迟不到？
是兵力不足，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面对真正的答案。
南线，灵沧城。
萧惊鸿站在临时指挥部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被异族加固成军事要塞的城市。
快一个月了。
战局就陷入了胶着。
他和晏羽、还有凌渊玄联手，两面夹攻，组织了四次大规模攻势。
可都被对方的联军挡住。
图上，红蓝两色的箭头犬牙交错。
红色的己方攻势，在过去一个月里反复冲击着灵沧城外围防线，推进、受阻、再推进、再受阻……
每一次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肉，付出代价，却始终无法伤及要害。
晏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和萧惊鸿轮换休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盏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萧惊鸿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四次了。”
晏羽睁开眼睛。
“异族准备得太充分了。”
“我们的兵力和资源，被这座城，死死钉在这里。”
萧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而敌人，正利用我们被钉在这里的时间，在西线撕开更大的缺口，在北线持续施压，在联盟内部煽风点火。”
“云天这座城市，还差点被异族得手，要不是小曹反应快，估计北方现在也乱套了。”
“明显敌人也希望我们继续这样打下去。”晏羽缓缓坐直了身体。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放弃收复灵沧城了。”萧惊鸿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晏羽随后思索着回应：
“确实，我们被这座城钉在这里一个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也没摸清敌人有多少兵力配置。”
“青龙城的主力部队，在西边的定渊城稳住阵脚后，已于前天分批回撤。最晚的一批，预计……五天后的中午可以全部归建。”
她顿了顿，补充道：
“岳震山那边盯得很紧，沿途也担心会有异族残余势力趁机袭扰，所以行军速度压得比较稳，没有强行军。”
萧惊鸿听着，目光落在那幅犬牙交错的态势图上，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敌我标记，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又放下。
“五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节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果然如此。
“小曹当时预估，青龙城主力完成西面的阵线稳固后，才能够抽身回援，时间也对得上。”
晏羽微微蹙眉，快速心算了一下。
上次围攻灵沧城结束，青龙城部队不得不抽出机动力量增援西面，到今天刚好只有开战后的一个月。
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当时跟我说，”萧惊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平稳，“西线的溃败速度会超出军部大部分人的预期。”
“而他之所以坚持打云天这场硬仗，不惜动用那些本不该暴露的底牌，甚至顶着战后议会调查的巨大压力……”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在惊扰到羽蛇族的潜藏人员，这个最致命的时间窗口里，保住云天这座节点，让联盟不至于陷入被分割包围的局面。”
“他说异族的算盘打得很精。”
“在西线发动大规模攻势，制造决堤般的溃败和难民潮，逼迫联盟高层和民众施加压力，要求青龙城主力西进救援。”
“在北方持续施压，让玄渊城不敢抽调一兵一卒；”
“在灵沧城死死拖住我们这三个顶尖战力，无法脱身；”
“在东部，用羽蛇族最精锐的海陆联合力量，配合城内叛徒，一举拿下云天市这座咽喉节点。”
“一旦成功，东部防线出现巨大缺口，青龙城的主力将被彻底分割在东西两个方向上，首尾难顾，进退失据。”
“而那时，我们也将陷入险境。”
“这个局，真是环环相扣。”
但云天城没有丢。
这硬生生在异族最精密的计划齿轮里，插入了一根撬棍。
齿轮卡住了。
羽蛇族没能拿下云天，青龙城的主力按时回援，萧惊鸿和晏羽得以从灵沧城这个泥潭里拔腿。
而西线虽然丢了五座城，但核心机动力量还在，防线没有彻底崩盘，难民潮虽然汹涌，但青龙城还有余力接收安置。
这一切，与一个月前那个年轻人说的近乎潦草的推演里一样。
晏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自嘲的感慨：
“你徒孙，真吓人，比我家那丫头强多了。”
萧惊鸿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灵沧城方向的火光在夜幕下格外刺目。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和能量碰撞的闷响，那是前沿阵地还在进行例行的试探与反试探。
战争没有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节奏，继续向前滚动。
“现在的灵沧城只留下佯攻人员，还要假装物资周转紧张，攻势减弱。”
萧惊鸿放下空了的茶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现在把能调动的主力部队，全部压到西边，准备主动出击。”
“五天后，等青龙城主力全部归建，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