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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谁
晨光越来越亮。
那四道身影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村庄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久到官道两旁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丘陵，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
没有人说话。
阿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村民跪着磕头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活到十九岁，见过很多事——被师父收养，被师门追杀，逃命三个月，差点死在荒山野岭——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一群人，跪在地上，朝着一个人，重重地磕头。
那个人救活了他们亲手杀死的人。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只是转身就走。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在最前面，不紧不慢，步伐平稳。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像是活的一样。
周远走在他旁边，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的伤太重，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让阿诚扶。
老人走在最前面，哼着那七零八落的调子。哼着哼着，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俩，”他说，“饿不饿？”
阿诚愣了一下，随即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周远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老人笑了，朝前面喊：“歇会儿！吃饭！”
林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路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老人欢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打开，里面有几个馒头，一包咸菜，还有几块干肉。
阿诚眼睛都亮了：“您什么时候弄的？”
老人得意地笑：“刚才那个村子，顺手拿的。救人归救人，饭还是要吃的。”
阿诚和周远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烬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三个围在一起分馒头、抢咸菜、争干肉，看着老人一边吃一边骂阿诚抢得太快，看着周远虽然伤还没好却也不甘示弱地伸手去够那最后一块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老人眼尖，看见了，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馒头递过来：“你也吃点？”
林烬摇摇头。
老人也不勉强，继续埋头吃。
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
阿诚靠在树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长出一口气：“好饱。”
周远也靠在树上，闭着眼养神。
老人把包袱收好，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朝林烬走去。
“在想什么？”
林烬望着远处，没有说话。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林烬看的不是山。
他看的，是山脚下那一片隐隐约约的房屋。
又是一个村子。
林烬站起身。
“走吧。”他说。
四人继续上路。
那个村子比之前路过的都大，远远就能看见炊烟袅袅，听见鸡鸣狗吠。官道从村口穿过，路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们走来，好奇地抬起头，盯着看。
阿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老人笑呵呵地朝那些孩子招手，孩子们却一哄而散，跑回村里去了。
阿诚：“……”
老人也不恼，只是笑。
走进村子，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有人在路边劈柴，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人挑着担子从田里回来。看见他们几个陌生人，都抬起头打量，却没有人上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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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见惯了过路人的村子。
在村子正中心位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枝繁叶茂的榕树，它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般遮蔽了一方天地。而在这棵大树底下，则摆放着几张破旧但却显得格外古朴的木凳和木桌，此时正有几位年迈的老人围坐在那里悠闲地谈天说地。
当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时，其中那位满头银发且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便微笑着向他挥起手来，并热情洋溢地喊道：嘿！这位年轻小伙子呀，请快些过来这边坐下歇息歇息吧~听到呼喊声后，林烬不由得停下了自己前进的步伐。
老人已经笑嘻嘻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老太太旁边，开始聊起来。
阿诚和周远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林烬走到榕树下，却没有坐，只是靠着树干，望着那些聊天的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多问。
老人跟那几个老人聊得热火朝天，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村里的新鲜事，从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聊到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镇上。那几个老人难得遇见一个这么能聊的，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阿诚和周远渐渐放松下来，也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听着他们聊。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村庄渐渐被黑暗笼罩，但很快便有几处灯火亮起，如点点繁星般散布开来，并逐渐增多。与此同时，缕缕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腾而起，伴随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飘散到空气中，引得人们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她微笑着朝着不远处的人群挥挥手，热情地喊道：“孩子们啊，快来奶奶这儿吧！跟奶奶回家吃晚饭咯~”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能穿透整个村子。
听到召唤声后，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没有丝毫犹豫，他紧紧拉住身旁两个年轻人——阿诚和周远的手，大步流星地向老太太走去。一路上，三人都默不作声，但彼此间却流露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感。
林烬依旧靠着树干，没有动。
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没有强求。
院子里摆放着一张略显陈旧但却干净整洁的矮桌，上面放置着几碟精致可口的小菜、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以及几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黑面馒头。老太太满脸慈祥地微笑着向他们招手示意，让他们赶紧过来坐下吃饭。待众人纷纷落座后，她才缓缓走到一旁坐下，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群正在大快朵颐的人们。
那位年迈的老者依旧像往常一样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掉碗中的食物，而阿诚与周远显然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大口吞食着桌上的美味佳肴。整个场面显得异常安静祥和，只有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和轻微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回荡于空气中。
老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没有说话。
老人放下馒头，认真地看着她。
“老姐姐，有话直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那儿子，”她说，“出去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
老人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他就比你们大一点，那年说要去外面闯闯，就走了。一开始还托人带信回来，后来就没了音讯。”
“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去了北边，在一个什么门派里学艺。”
“可那门派在哪儿，叫什么，没人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老人的眼睛毒，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了阿诚一眼。
阿诚的脸色变了。
周远的脸色也变了。
北边。
门派。
他们就是从北边来的。
就是从那个门派逃出来的。
老太太察觉到他们的异常，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认识我儿子？”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远低着头，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林烬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