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开始了
夕阳西斜时,林烬的故事讲完了。
那些孩童围坐成一圈,托着腮,瞪大眼睛望着他。最小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然后呢?”她问,“那个小男孩当上农夫了吗?”
林烬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当上了。”他说。
“真的吗?”
“真的。”
“那他开心吗?”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开心。”他说,“很开心。”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跑去追那只花猫了。其他孩童也一哄而散,追逐着跑向溪边,笑声洒了一路。
老人靠在墙边,眯着眼,似睡非睡。听到孩童们的笑声远去,他睁开一只眼,瞟了林烬一下。
“编得不错。”他说。
林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夕阳下越来越长的影子,望着炊烟袅袅升起的茅屋。
农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摘的野果子,红彤彤的,带着露水。她把碗放在林烬面前,笑道:“山里的野果,不值钱,尝尝鲜。”
林烬低头,看着那碗野果。
很小,很普通,甚至有些还带着虫眼。
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带着野果特有的清香。
很好吃。
他又拿起一颗,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说:“酸!太酸了!”
农妇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腿说:“老爷子,野果哪有不酸的?酸的才开胃!”
老人白了她一眼,继续啃那颗酸果子,啃得满脸皱成一团,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吃完了。
林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片山谷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农夫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满身是汗。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哗啦哗啦地冲洗着脸和手臂。
农妇在灶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飘出浓郁的香气。
孩童们从溪边跑回来,浑身湿漉漉的,被农妇拎着耳朵骂了一顿,然后赶进屋换衣服。
炊烟袅袅,狗吠声声,鸡鸭归笼。
林烬依旧坐在屋前,看着这一切。
老人也坐着,只是这次没有眯眼打盹,而是同样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想好了?”老人忽然问。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
“想好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天空,悠悠地说:“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还没想。”
老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横贯南北,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农妇端出晚饭——一大锅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野菜,还有几个黑面馒头。简单,朴素,却热气腾腾。
林烬和老人被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那些孩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桌前,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粥,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农妇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又夹了些野菜放在碗里,叮嘱道:“慢点吃,别烫着。”
孩童们哪里等得及慢点,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农夫坐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不时抬头看看那些孩子,眼里满是满足。
林烬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个味道。很普通,很平常。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比早上那碗更好喝。
也许是因为,这碗粥是在星空下喝的。
也许是因为,旁边有人在笑,在闹,在热气腾腾地活着。
老人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就干掉了三碗粥,又抓了两个馒头,蘸着咸菜,吃得满脸都是。
农妇看得直笑:“老爷子,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老人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林烬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你三千年”。
三千年。
这个活了三千年的“棺材”,见过多少兴衰,看过多少生死,经历过多少孤独?
如今,他却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坐在农家小院,喝着粗陋的杂粮粥,吃得满脸都是,还连声说“好吃”。
林烬低下头,继续喝粥。
夜渐深。
孩童们困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桌边,被农妇一个一个抱进屋。最小的那个女孩,被抱起来时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烬,咧嘴笑了一下,嘟囔道:“哥哥,明天还讲故事……”
林烬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满足地闭上眼,被农妇抱进了屋。
农夫收拾碗筷,去井台边清洗。农妇安顿好孩子,出来点了一盘蚊香,放在林烬和老人脚边。
“山里蚊子多,”她说,“客人将就一晚,明天再赶路。”
林烬点点头,道了谢。
农妇摆摆手,笑着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林烬坐在院中,望着满天的星星。
老人也坐着,依旧眯着眼,似睡非睡。
良久。
老人开口了。
“你刚才说,那个小男孩当上了农夫。”
林烬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当上了农夫,然后呢?”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然后?”
老人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仿佛闪烁着星星的光芒。
“他娶媳妇了吗?生孩子了吗?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了吗?”
林烬沉默着。
老人继续说:“你说的那个故事,只讲到他想当农夫,然后当上了。后面的事,你没讲。”
林烬望着他,望着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良久。
他开口了。
“后面的故事……”他说,“我也不知道。”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去把它活出来。”他说,“活出来,就知道了。”
林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
活出来,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那些星星,明亮而遥远,如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在期待着他的故事继续。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无论你怎么选,娘都为你骄傲。”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四个字。
“告诉烬儿,爹对不起他。”
他想起林镇雄跪在地上流泪的脸。
他想起那些从矿场里逃出来的人,眼中燃烧的希望。
他想起这个山谷里,那些孩童明亮的眼睛,那些农人憨厚的笑容,那些炊烟袅袅的清晨和黄昏。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多久?”
林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老人点点头。
“然后呢?”
林烬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
“然后,”他说,“去看看别的地方。”
“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去看看。”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调皮的东西。
“好。”他说,“那我就跟着你,到处去看看。”
“反正我等你三千年了,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林烬也笑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满天的星星。
虫鸣声声,夜风徐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这一夜,林烬没有睡。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星空,听着虫鸣,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晨光再次洒落山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