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主帐,云逸正俯身查看沙盘。那根黑签仍插在废庙的位置,签底泥土的移位痕迹尚未抹去。他指尖缓缓划过北坡边缘,停在昨夜发现脚印的偏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守卫掀帘而入,递来一封密报。信封边缘焦黑,是紧急传讯的标记。云逸拆开,只扫一眼,目光便沉了下来。
“召集所有高层,一刻钟后议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未再言语,只将密报压在沙盘一角,右手无意识抚过左耳那粒朱砂痣——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半个时辰前刚结束操练的校场重归寂静,但联盟驻地已悄然绷紧。巡防队换岗提前了半刻,箭楼值守人数翻倍,外围通道开始设卡查验。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可气氛已然不同。
高层陆续入帐。陈峰最后一个到,披着旧斗篷,咳嗽两声才站定。他扫了眼云逸,又看向沙盘上的黑签,沉默不语。
“敌援三日后抵达。”云逸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兵力约两千,携带重型破阵符器,路线经由断龙岭,直扑我北坡防线。”
众人脸色骤变。一名执事立刻追问:“消息从何而来?”
“潜伏在敌后的探子,用加密灵纸传回。”云逸将密报推至案前,“昨夜北坡出现脚印的同时,这封信也到了。时间完全吻合。”
陈峰上前一步,拿起密报细看。“可有凭证?比如暗号或印记?”
“有。信角盖了我们约定的‘松纹印’。”
“可那是三个月前的旧印。”陈峰抬眼,“后来为防泄露,已经启用了新印。你忘了吗?”
帐内空气一滞。
另一名高层低声附和:“确实……我记得换印那天,你还亲自核对过名单。”
云逸没有否认。他收回密报,在灯下重新审视。松纹印清晰可见,但边缘略显模糊,像是仓促加盖。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抽出一叠旧档,快速翻找。
“按惯例,这种级别的密报应走鹰路,经三处中转站确认。”陈峰语气渐重,“但这封信是从南面直接送来,绕过了所有接应点。你不觉得太巧了?”
“也许敌人封锁了鹰路。”有人小声说。
“那就更该怀疑。”陈峰盯着云逸,“现在只有一个来源,一句话,就要我们调动全军备战?万一这是陷阱,引我们把人马调去北坡,反而让其他方向空虚?”
“或者,”另一位执事接过话,“根本就没有援军。只是有人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议论声渐渐升起。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沉默观望。云逸站在沙盘前,始终未打断。
待声音渐低,他才开口:“我知道疑点不少。但我也知道,敌人已在我们眼皮底下动过白签,留下脚印。他们不是试探,是在传递信息——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
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第一,加派双倍巡防,重点盯住北坡与东岭交界;第二,封锁外围五条通道,非战备人员不得出入;第三,所有可用战力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集结。”
“你这是要开战?”陈峰声音提高。
“不是开战,是防战。”云逸看着他,“我可以不做准备,但如果三天后敌人真的来了,谁来负责?林广的事才过去几天,我不想再看到补给线被断,兄弟死在睡梦里。”
“可如果情报是假的,你的准备就成了笑话!”陈峰拍案,“兵马调动耗费资源,弟子连日操练早已疲惫。你现在又要他们熬夜巡防?一旦落空,士气如何维持?”
“士气靠的是活下来的底气,不是安稳的错觉。”云逸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我宁愿十防九空,也不愿一次失守。”
帐内一时无人应声。
片刻后,有人迟疑道:“……那就先按你说的办吧。毕竟宁可信其有。”
其他人陆续点头。虽有质疑,最终还是同意了临时备战方案。
会议散去,人影一个个退出主帐。陈峰临走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沙盘区。
“你真信这情报?”他低声问。
云逸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我不信来源,但我信异常。”
陈峰皱眉,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掀帘离去。
帐门落下,光线暗了一瞬。云逸放下手中卷宗,重新取出那份密报。他再次比对松纹印,又翻开旧档里的联络记录——一页页翻过,直到某一页停住。
瞳孔微缩。
记录显示,这名探子最后一次报信是在十天前,方式为标准的“双印叠押”,且经由鹰路中转。而这一次,不仅印章过期,传递路径也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密报应使用特制灵纸,遇热显字。他取来烛火微微烘烤,纸上除原有文字外,并未浮现任何附加信息。
假的。
至少,不全是真的。
他缓缓合上档案,坐回案前。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备战命令已经下达,巡防队正在整装,库房开始清点符器,医棚也在补充伤药。
一切都在运转。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备战,或许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是谁送来的假情报?目的为何?是真的敌援将至,有人故意扭曲消息?还是根本不存在援军,只是一场针对他的信任狙击?
他提笔,在纸上画出几条线:北坡脚印、被动的白签、过期印章、非常规传递路径……最后圈住一个词——“时机”。
对方并非单纯泄密,而是在推动一件事:让他下令全面备战,把主力集中于北坡。
为什么是北坡?
因为那里地形开阔,适合大兵团作战?还是因为……哪里最容易暴露漏洞?
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沙盘前,仔细查看北坡周边布局。视线移向西侧一片荒坡时,手指一顿。
那片区域本该有一支夜间巡逻队驻守。但昨日交接时,赵执事称“野兽出没频繁”,申请临时撤离,改为每日清晨巡查一次。
他当时批准了。
如今回想,太过巧合。
他迅速翻开今日执勤表,确认那支队伍仍未归位。也就是说,从昨夜至今,西翼长达十二个时辰无人巡视。
若敌人真要进攻,那片盲区便是最佳突破口。
可若这一切,正是为了引他将主力调往北坡呢?
他盯着沙盘,呼吸渐轻。
这场预警,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而他,刚刚踏入第一道绳结。
外面传来轻微响动,是亲信护卫按时来报安全。他点头示意,待那人退出,才重新坐下。
笔尖蘸墨,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一一划掉。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个字:岔路。
他不能公开质疑情报,否则只会引发更大混乱。但他可以悄悄回溯——这条消息,究竟是从何处开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他取出一块空白玉简,注入灵力,写下一道密令:着李七即刻查证南线三日内的所有传讯记录,重点关注未经登记的单线联络,务必查明此信最初发出地点。
玉简封好,他唤来心腹,低声交代几句。那人点头,迅速离去。
帐内重归安静。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旧档与沙盘图,手边是未收起的密报。灯火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却深得看不见底。
外面巡防队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备战仍在继续。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而他要做的,不是阻止备战,而是弄明白——谁在背后,等着看他调兵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