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维也纳。
顾知行抵达这座音乐之都时,天空正下着蒙蒙细雨。从机场通往市区的路上,多瑙河在雨雾中泛着灰蓝色的光,古老建筑的尖顶若隐若现,一切都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但他无心欣赏。
基金会安排的行程一如既往地满:下午三点与欧洲某家族办公室代表会面,晚上七点出席“科技与人道主义”主题晚宴。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正常的公务出差。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约会在另一个地方。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顾知行以“想独自逛逛老城”为由,甩开了随行的助理。他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克恩滕大街的石板路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和躲雨的行人。
没有人注意他。
三点整,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名叫“莫扎特咖啡馆”的老店前停下。推门进去,咖啡香和钢琴声一起扑面而来——有人在弹奏莫扎特的小奏鸣曲。
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棕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当顾知行在她对面坐下时,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过来,他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顾先生,请坐。”女人用带着轻微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我叫汉娜。受人之托,来取一份东西。”
顾知行没有立刻把文件袋拿出来,而是问:“谁让你来的?”
“埃里克·索尔森。”女人说,“他说,你会相信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挪威的10克朗硬币,正面是哈拉尔五世国王的头像,背面——
背面的图案被人为磨掉了,刻上了几个数字:X-7。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
埃里克在日内瓦说过,那是他曾经在“奥丁研究院”的编号。
他不再犹豫,从外套内侧取出那个扁平的防水文件袋,推到桌子对面。
“都在这里。”他说,“我经手的所有‘学院’项目资料,包括柬埔寨基地的详细情况、资金流向、以及——部分实验数据。有些是从内部系统拷贝的,有些是我自己记录的。一共十七个项目的核心信息。”
汉娜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直接放进随身的手提包里。
“顾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顾知行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意味着我女儿可能失去治疗机会,意味着我下半辈子可能要在逃亡中度过。”
汉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顾知行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钢琴声换成了另一首曲子,舒缓而忧伤。
“因为我在柬埔寨看见的那些人。”他低声说,“他们躺在那里,头上贴着电极,眼睛里没有光。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存活率’,不是‘损耗’。他们是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汉娜。
“我女儿病了,我很想救她。但如果用那些人的命来换她的命,她活下来也不会原谅我。”
汉娜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把包背好。
“顾先生,这份东西,会送到该去的地方。”她说,“至于你——埃里克让我转告你,如果你需要离开,他有办法。”
顾知行摇了摇头。
“我女儿还在美国。”他说,“她动不了。我必须回去。”
汉娜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推开咖啡馆的门,消失在雨幕中。
顾知行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钢琴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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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辰星资本总部。
“维也纳那边有消息了。”林风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顾知行把东西交出去了。接收人是一个叫汉娜的女人,德国人,背景不明。但我们的追踪显示,她离开咖啡馆后去了维也纳郊外的一个小镇,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消失了。”林风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所有的监控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王辰沉默了几秒。
“埃里克·索尔森安排的人。”他说,“他假死八年,在地下经营了一张我们看不见的网。顾知行只是一个节点,真正的核心,是埃里克。”
“那我们下一步——”
“等。”王辰说,“顾知行交出来的那些东西,会引发什么,我们不知道。埃里克会用那些东西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尘埃落定。”
“可是李兆荣那边——”
“李兆荣还不知道顾知行做了什么。”王辰说,“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学院’的情报网络不是吃素的。一旦他们发现顾知行背叛,李兆荣会第一个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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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雨还在下。
汉娜走进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爬上三层,敲响了尽头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普通的东欧面孔,没有任何特征。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门打开,汉娜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正在敲击键盘。
“放这里。”那人说,声音低沉。
汉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静静地站着。
那人转过身来。
如果顾知行在这里,他会认出这张脸——日内瓦的那间茶馆里,埃里克·索尔森就是坐在这个位置,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但此刻的埃里克,和那天又有些不同。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期待,也是疲惫。
“八年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终于等到了。”
他打开文件袋,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那些资料。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