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戈公省。
深夜的红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风。风不会这样迟疑地停顿，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不会在每一声鸟叫响起时骤然僵硬。
是一个人。
他叫索恩，三十五岁，缅甸若开邦人。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边境小镇开杂货铺的小商人，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然后有人找到他，说柬埔寨有个工地需要人手，工资是缅甸的五倍。他动了心。
他以为那是天堂。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些躺在隔间里的人，头上贴着冰冷的电极，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直到他听见那些“技术人员”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讨论“存活率”和“损耗”。直到他自己也被推进那个白色的房间，头顶被剃光，冰凉的金属贴在太阳穴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签合同的时候说的“建筑工作”。
三天前的夜里，趁着一次小小的混乱——有人发狂，撞翻了两个守卫——他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红树林里走了多久。白天躲起来，夜里赶路。没有食物，只能喝泥坑里的水。蚊虫叮咬，荆棘划破皮肤，脚上的鞋子早就烂了。
但他必须回去。他的妻子还在等他，他的孩子还在等他。
远处，有灯光。
索恩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是追兵吗？他躲进一丛灌木，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看。
不是。
那是一辆皮卡，正在一条土路上缓慢行驶。车斗里坐着几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像是基地那些穿制服的人。皮卡的车厢上印着几个字——他看不懂，但认得那是中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那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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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
阿努猛地踩下刹车，副驾驶座上的邓佳被晃了一下。
“邓小姐，有人——”
邓佳已经看见了。一个人从路边的树丛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浑身泥泞，衣衫褴褛，脸上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在车灯的光柱里停下，举起双手，嘴里说着什么——不是柬埔寨语，也不是她听得懂的任何语言。
“让他过来。”邓佳说。
阿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车门，用柬埔寨语喊了几声。那人听不懂，但明白那手势的意思，踉跄着走近。
靠近的那一刻，邓佳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在绝境中看见希望的光。
“你是谁？”邓佳用英语问。
那人听不懂。他改用缅甸语说了一串话，急切、混乱、语无伦次。邓佳听不懂，但她听见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基地”“实验”“人”“死了”。
邓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向阿努：“你能听懂吗？”
阿努摇头，但说：“我认识一个在镇上开餐馆的缅甸人，可以叫他来翻译。”
邓佳沉默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人。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骗子，不是陷阱，而是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带他上车。”她说，“先回观察点。”
阿努愣住了：“邓小姐，万一他是——”
“他如果是‘学院’派来的，用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邓佳打断他，“上车。”
皮卡调转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后视镜里，索恩蜷缩在车斗里，用那件破烂的外套裹住自己。他看着渐渐远去的红树林，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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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辰星资本总部。
凌晨两点，王辰的手机响了。
是邓佳的视频请求。
他接通，看见屏幕那头的邓佳，背景是一个简陋的房间，灯光昏暗。
“有重要发现。”邓佳的声音很低，但难掩激动，“我们救了一个人。从李兆荣那个基地里逃出来的。”
王辰的眉头瞬间皱紧。
“人在哪？”
“在我这里，安全。他叫索恩，缅甸人，三个月前被骗去那个基地做‘建筑工’，结果被拉去做人体实验。”邓佳深吸一口气，“他跑出来三天了，在红树林里躲着，差点死在里头。如果不是我们刚好经过那条路——”
“他看到了什么？”
邓佳把镜头转向另一个方向。画面里，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简陋的床上，裹着毯子，面前是一碗刚泡好的泡面。但他没有吃，只是盯着那碗面，像是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吃上正常的东西。
“索恩，这是王先生，救你的人。”邓佳用翻译好的缅甸语说，“告诉他你看见的一切。”
索恩抬起头，看向镜头。他的眼睛深陷，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恐惧，也是愤怒。
他开始说话。
邓佳的手机录下了整个过程。索恩用混乱的缅甸语断断续续地讲述，阿努找来的那个缅甸餐馆老板在一旁翻译，声音也在颤抖。
白色的房间。冰冷的电极。头顶被剃光。有人尖叫，有人抽搐，有人再也醒不过来。那些“技术人员”用英语交流，讨论“第三阶段”“存活率”“损耗”。他们把死去的“志愿者”推进一个专门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过。
“你看见过多少人？”邓佳问。
索恩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邓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向镜头，看着王辰。
“他说，他在那里三个月，亲眼见过的‘志愿者’至少有七八十个。他逃出来之前，还活着的不超过一半。这只是他那个区域。那个基地有多少这样的区域，他不知道。”
屏幕那头，王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保护好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容嘉文。这个人，是我们的王牌。”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