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的目光落在那团缓缓旋转的光上。
十步。
最多十步。
他站在平台边缘,脚下是那块温润发光的材质。
那团光就在前方,悬浮在虚无中,不急不缓地转着。
翠绿,幽蓝,金黄,无色——那些颜色交替浮现,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比时间更古老的韵律。
十步的距离。
却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
久到陆燃以为世界意志已经沉默,久到那团光又转了三个轮回,久到他自己都能听见自己意识深处那细微的嗡鸣。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
每一个字都如同万钧雷霆,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
“若它接受你——”
“你便能获得本源之力。”
顿了顿。
“若它拒绝你——”
更长的停顿。
漫长得像过了一百年。
“你将被彻底抹除。”
陆燃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死亡。”
“不是消失。”
“而是——”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积蓄着什么,又像在给他时间理解这几个字的重量。
“‘从未存在过’。”
“你的存在本身,将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被彻底抹去。”
陆燃站在原地。
那团光还在转,还在变换颜色。
柔和,宁静,没有任何威胁。
但那几个字还在他意识深处回荡。
从未存在过。
“绯月不会记得你。”
绯月。
那张清冷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
她蜷缩着睡在他身边的样子,脑袋枕着他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她卸下防备时眉眼舒展的娇憨,她撒娇时嘟着嘴拖长的声音。
她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身影,收刀入鞘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不会记得。
“甜小冉不会记得你。”
甜小冉。
那个从最初怯生生的小丫头,一步步成长为行宫大管家的姑娘。
她抱着账本跑来跑去的样子,她扑进他怀里红着眼眶的样子,她笑着喊“陆燃哥哥”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
不会记得。
“绫不会记得你。”
绫。
那个腼腆的精灵,把爱意藏在每一个温柔的注视里,藏在每一盆悄悄送到他门口的花里。
她在生命潮汐时全然绽放的样子,月光落在她睡颜上的恬静。
她与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温度还在。
不会记得。
“行宫不会存在。”
行宫。
那些他亲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东西。
那些通道,那些舱室,那些农场和牧场。
云姨欣慰的眼神,索拉和瑞亚泡在工坊里的身影,那些来来往往的各族族人。
不会存在。
“你建立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海噬鬼的战阵,海鲸族的战锤,鱼人的三叉戟,精灵的长弓。
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浴血厮杀的夜晚,那些欢呼胜利的时刻。
虚无。
“你走过的每一步,战斗过的每一场,守护过的每一个人——”
“都将如同从未发生过。”
那团光还在转。
柔和,宁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这一次,轻得像叹息。
“还要继续吗?”
死寂。
绝对的、彻底的死寂。
陆燃站在平台边缘。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波波熊粗犷的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蓝鳍从水下冒出头,甩掉鳞片上的水珠,三叉戟在阳光下闪着光。
珊瑚心族长被拉着跳舞,那完全不着调的舞步,惹得众人笑翻在地。
索拉和瑞亚趴在图纸前,复眼闪烁着狂热的光,爪子指着某个复杂的结构争论不休。
那些新来的种族代表,眼中从惶恐不安到燃起希望的变化。
那些在训练场上流汗的战士,那些在农场里忙碌的工匠,那些在交易区讨价还价的商贩。
还有那些孩子们。
那些在行宫上出生的孩子们。
他们有的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追着球跑。
有的趴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有的在沙地上和贝壳族的小孩滚成一团,笑声咯咯的,清脆得像铃铛。
陆燃站在那儿。
凝视着那团光。
它还在转。翠绿,幽蓝,金黄,无色。
那些颜色在他瞳孔里交替,像无数个世界在他眼前生灭。
如果他被抹去——
那些笑脸,都将消失。
陆燃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闪回。第一重考验时,独自面对那道水龙卷的瞬间。
海水从头顶砸下来,木筏在脚下呻吟,身边空无一人。他咬紧牙关撑过来了。
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惊险。
被伪人追着满海跑,被海兽拖进深海,被围困在礁石缝里等着天亮。
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每一次都硬生生凿出一条缝。
那些被自己亲手埋葬的战友。
二十七个人。
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他们的脸还印在他脑子里。
他们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敌人。
第二重考验时,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心魔”。
用最恶毒的语言试图击溃他的意志。
那些话像针一样刺进来,刺在最柔软的地方。
他活下来了。
他都活下来了。
而现在——
他睁开眼睛。
凝视着那团光。
它还在转。不急不缓,像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这样转着。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勉强的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嘴角翘起,眼角微微下压,和平时让绯月安心、让甜小冉开心的笑,一模一样。
“说得好像我有退路一样。”
他迈步向前。
一步。
脚下踏出,踩在虚无之上。
两步。
那团光似乎亮了一瞬。
三步。
那些颜色变换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四步、五步、六步。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笃定。
七步、八步、九步。
那团光就在眼前。
它不再旋转了。
就那么悬浮着。翠绿,幽蓝,金黄,无色——那些颜色还在交替,但转得极慢,像在等待,像在凝视,像在审视这个胆敢靠近它的渺小存在。
十步。
陆燃站在它面前。
距离不过一臂。
他没有犹豫。
伸出手——
触碰了那团光。
轰——!!!
无尽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不是从光芒中爆发。
是从陆燃体内爆发。是从那团光内部爆发。是从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吞噬。
它吞噬了脚下的平台,吞噬了周围的黑暗,吞噬了陆燃的意识,吞噬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