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江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对着江锦辞说道:“我跟你妈带七七去百货大楼转转,你下午还出摊不?”
“出,两点半再去。”江锦辞擦了擦嘴,“下午天最热,再卖一轮。气温越高,汽水越好卖。”
江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一家人出了餐馆,分了两路。
江父江母牵着七七往百货大楼方向走,江锦辞调转方向,去了另一条街。
百货大楼的电器柜台在二楼,摆着几台冰箱和洗衣机,白得发亮。
江父背着手转了两圈,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价签,冰箱一千五百多,洗衣机一千三百多。
他咂了咂嘴,没出声,转头又去看摩托车的展厅,看着那最低两千多,最高两三万的价格,江父咽了咽口水没敢看太久,在售货员靠近前就牵着江母和七七的手往童装的方向走去。
江锦辞走进新华书店,在书架前站了十几分钟,挑了六本书。
一本《机械原理》、一本《市场营销》、一本《大众菜谱》、一本《常见中草药图谱》,还有两本文学名着。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
回到家,客厅里齐刷刷摆了四个空桶,江父正往里面倒凉白开,江母在旁边扶着桶口,不让水溅出来。
江锦辞愣了下,挠挠头:“怎么多出两个桶?”
“我看你一上午不到就卖了两桶,除去来回路上耽误的工夫,一天卖六桶不成问题。”
江父头也没抬,手稳稳地拎着水壶,“多准备几桶,到时候你回来换个桶就可以继续出摊了,省得你回来后还要费时间弄。”
江锦辞没接话,蹲下来把配好的材料一袋袋按照顺序倒进去,拿长勺慢慢搅匀。
果香混着凉意漫开,江母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闻着就馋人。”
江父江母把四桶凉白开全部倒完,江锦辞也一桶一桶地调好,盖上盖子,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今早卖汽水赚的钱。
一大摞毛票摆在茶几上,花花绿绿的,看着很是唬人。
一毛、两毛、五毛,叠得不算整齐,但厚厚一沓,瞧着就让人心里发热。
江父和江母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围在桌子旁开始数了起来。
江锦辞也没阻止,而是直接报了个数:“一共一百一十块。”
“多少?”江父的嗓门一下拔高了。
“一百一十块。”江锦辞从里面数出五十块,递到江父面前。
江父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没接,一脸问号。
“那三十块是还赊账的原材料钱,多出来的二十块是孝敬您的。”
江锦辞把钱塞进他手里,笑得坦然,“您昨晚不是说一年多没和工友们下馆子了吗?收着呗,下次别拒绝了,别人家老头子有的,我们家老头子也得有。”
江父愣了一下,把钱攥在手心,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江锦辞又数出二十块,递给江母:“妈,这是给您的。手工活别接了,太伤眼睛。”
江母接过钱,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太阳。
江锦辞把剩下的钱叠好,揣进口袋,这才收起笑容,看着江父,语气认真起来:“爸,我一天只打算卖四桶。剩下的时间,我有别的安排。”
江父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本新买的书,面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可以,既然你想回去读书,我支持你。以后你把汽水调配好就行,摆摊的事交给我和你妈,你安心读书就行。”
江锦辞愣了下,随即笑了:“我不是想回学校,我只是不想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赚钱上。钱是赚不完的,况且我现在一天收入打底一百块,一天卖四桶就是两百多,一个月下来六千多,已经超过那些大学生了。我又何必走回头路?”
江父眉头拧成了疙瘩,犹豫着道:“那可是大学……那文凭……”
“考大学是为了有个好工作,不是必要选择。它真正的作用是自我价值的证明,是一个敲门砖,是谋生的手段,是下限。”
江锦辞语气平和,不急不躁:“我现在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很多大学生,文凭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而且我还会做菜,下限也能当个厨师。”
江母反倒不在意这些,一边叠衣服一边插嘴:“你担心什么呢?阿辞一天卖四桶就卖四桶,他今年才十六岁,还在长身体呢。
再说了,人家剩下的时间又不是出去鬼混,这不是打算自己看书学点东西吗?而且阿辞说的在理,一天两百多,抵得过大部分人一个月的收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父没再吭声,把那五十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下午两点半,太阳正毒。
江锦辞推着单车出了门,车后座绑着两桶汽水,车头还挂着那块硬纸板。他没去上午那个十字路口,而是顺着大路骑了十几分钟,在一条林荫道边停下来。
路边是一排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把阳光挡了个严实。树后是一条干涸的小水沟,沟沿长满了野草,知了叫得人心烦。
马路对面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这条路不算主路,来往的人和车都不算多,重点是附近没有商店,所以也不愁生意。
江锦辞把汽水桶搬下来,单车撑好,小桌板打开,冰块倒进泡沫箱,又把那块硬纸板挂在车把上。
然后拉开折叠椅,往上一坐,从布包里抽出一本书,慢慢看了起来。
偶尔有客人来,他便站起来倒两杯汽水,没人时,就继续扇着扇子低头看书。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江锦辞没抬头,用精神力探了过去,片刻后有些无语的往天上瞪了一眼,自己才刚来这个世界没一个星期吧?这就开始搞事了?真是不稳重!
十几米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挂着山x00006,车头盖掀开着,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白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打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
“陈叔,是什么问题?那边怎么说?”后座上,穿浅蓝色衬衫的李科长担忧的问道。
“看不出来毛病,刚给修理厂打了电话,说要两个小时才能到,让咱们留个人在这儿等着。”
五分钟前,车就已经抛锚熄了火,车内空调早就罢工,这会冷气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仪表盘缝隙里渗出来的热浪,混着皮革被烤焦的味道,闷得人脑仁疼。
“车也坏了,空调也坏了,今天是撞了什么邪!”后座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说话的人身材圆实,灰色polo衫紧绷在肚子上,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拧开保温杯,仰头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只滴下两滴水珠。
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杯子搁在一边。
陈局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先到树下避避暑吧,这么闷着不是办法,外面好歹通风些。”
三人拎着公文包,走到路边的槐树下,一屁股坐在草坡上。
解开领口纽扣,用文件夹扇风,扇了几下就停了,热得有些晕乎乎的,连手都不想抬。
尤其是他们刚从空调车里出来,踏出车门一步,热浪就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过来。
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汗水已经先一步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黏腻腻地挂在下巴上。
温差大得让人发飘,汗也出不畅快,闷在皮肤底下,又痒又燥。
陈局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整个人蔫蔫的,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地嘟囔:“这车好端端的怎么就坏了?上周我还安排小王去保养了。”
“保养归保养,咱们从早上开到现在就没停过,机器也得休息,抛锚是正常的。今天也是赶巧,偏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事。这一耽误,怕是要拖到晚上了。”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被陈局推了回来。
他便把手收回去,自己也不抽了,捏着烟盒发呆。
几个人沉默下来。
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热浪从路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蒸得扭曲了。
李科长热得实在受不住,弯腰把鞋袜全脱了,光脚踩在地上,衬衫也脱了露出里面的背心。
他扭头想跟陈局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却看出陈局脸色不对,苍白里透着一层虚浮的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蔫在树干上,像被太阳晒脱了水的菜叶子。
他赶紧拿起文件夹,使劲给陈局扇风,边扇边抬起头,急切的四下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