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玉并排摆在炕桌上,月光照进来,红的、蓝的、黄的,三朵莲花,三种颜色,幽幽地泛着光。晓燕盘腿坐在炕上,看着这三块玉,看了整整一夜。
石匠天不亮就起了。他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石头,那是他打了一辈子的手艺,声音不大,稳稳的,一下一下,像钟摆。晓燕听着那声音,心里反倒静下来。
天亮的时候,她把三块玉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放着。玉是凉的,贴着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早饭后,她跟石匠告辞。老人送她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核桃树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走出去很远了,晓燕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棵种在地里的老树根。
“石叔,回吧。”她喊。
石匠点点头,没动。
又走了一段,再回头,他还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
石头在旁边说:“姨,石爷爷还站着呢。”
晓燕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省城的路上,晓燕一直摸着那三块玉。红的,蓝的,黄的。红的是母亲给的,蓝的是陈阿秀给的,黄的是石匠替母亲收着的。三块玉,三个人,三段故事。可她不知道,这三块玉合在一起,到底能开什么门。
火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石头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她哄了一路,嗓子都哑了。晓燕从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那女人。“给孩子吃吧,甜的,吃了就不哭了。”女人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抽噎了两下,真的不哭了,吧唧吧唧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妹子,谢谢你啊。”女人说。
晓燕摇摇头。“没事。孩子饿了。”
女人看着那块糕,闻了闻。“这是哪家铺子买的?真香。”
晓燕笑了。“我家铺子。省城槐树街,桂香斋。”
女人点点头。“记下了。下次进城,去买点。”
晓燕看着那孩子吃糕,吃得满脸都是渣,忽然想起念安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糕吃得满脸花。她笑了笑,转过头看窗外。田野没了,换成了一排排杨树,叶子还没长齐,稀稀拉拉的,可树梢已经绿了。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槐树街的灯亮着,“桂香斋”的招牌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念安在门口等着,看见晓燕,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回来了!”
晓燕蹲下来,搂着女儿。“念念,妈妈回来了。”
念安仰着脸,看了她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她胸口的玉。
“妈妈,这是什么?”
“玉。”
“念念知道是玉。念念问,这是干什么的?”
晓燕想了想。“这是姥姥留给妈妈的。三块。合在一起,能开一扇门。”
念安眨眨眼。“什么门?”
晓燕摇头。“妈妈还不知道。”
念安点点头,没再问。她只是把那三块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回晓燕衣服里。“妈妈收好。别丢了。”
晓燕笑了。“好,妈妈收好。”
那天晚上,晓燕把三块玉放在灶台上,对着灯光仔细看。每一块都是莲花,每一块都一样大,每一块的花纹都严丝合缝。她把三块并在一起,边缘对边缘,纹路对纹路——刚好合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红的是花心,蓝的是花瓣,黄的是叶。合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盛开的莲花。
韩春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姐,这东西真好看。谁雕的?”
晓燕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陈玉堂,也许是更早的人。她只知道,这东西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留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
“姐,你说这能开门?开什么门?”
晓燕还是摇头。不知道。可她有一种感觉,那门,快了。
第二天,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陈怀仁。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也慢了,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挪。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黑漆招牌,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来。
晓燕迎上去。“陈叔,您怎么来了?”
陈怀仁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三块玉,看了很久。
“三块都齐了?”他问。
晓燕点点头。
陈怀仁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当年找到两块,第三块,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她让我帮她找,我也没找到。想不到,在石匠手里。”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韩春端来的茶。
“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扇门。”
晓燕在他对面坐下。“陈叔,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陈怀仁看着她,眼神很深。
“是你妈最想见的人。”
晓燕怔住了。
“你外婆。”陈怀仁说,“你外婆当年没死。她也进了那扇门。去了那边的世界。”
晓燕脑子里嗡嗡响。外婆。那个她从未见过、母亲从不提起的外婆。没死。在另一个世界。
“你妈去长白山,不只是为了找源方,是为了找你外婆。”陈怀仁的声音很轻,“可她没找到。门开了,她进去了,可那边没有人。你外婆不在那儿。她在更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妈说,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从那边回来。所以她把三块玉留下,让你替她等。”
晓燕的眼泪涌出来。等。母亲让她等。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陈叔,她会回来吗?”
陈怀仁摇摇头。“不知道。可你妈信。她信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晓燕把那三块玉挂在后院的柏树上。三块玉,在月光下泛着光,红的,蓝的,黄的,像三盏灯,像三颗星。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玉,看着那些光。
“外婆,”她轻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风吹过来,柏树的叶子沙沙响。三块玉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说话。
她听不清说什么。可她觉得,有人在听。
那天以后,晓燕每天傍晚都去后院站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念安,念安会仰着头看那些玉,看很久。“妈妈,玉在说话。”念安忽然说。
晓燕低头看着她。“说什么?”
念安歪着头,认真地听。“说,快了。快了。”
晓燕的心里一动。“快了?什么快了?”
念安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快了。”
那天夜里,晓燕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面镜子,很大很大的镜子,银光闪闪的。镜子里站着一个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式的蓝布褂子。她看着晓燕,笑了。
“燕儿,”她说,“外婆回来了。”
晓燕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她跑到后院——柏树上的三块玉,不见了。只有一根红绳,空荡荡地挂在树枝上,在风里轻轻晃。
她愣住了。玉呢?三块玉,三朵莲花,三盏灯——不见了。
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妈妈,你看!”
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三块玉。红的,蓝的,黄的。可它们变了。不再是三块,是一块。三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变成了一朵完整的、盛开的莲花。玉心里,有一个人影,小小的,模糊的,看不清脸。
晓燕接过那块玉。玉是温的,像有体温。她把手贴在玉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妈妈,是姥姥吗?”念安仰着脸问。
晓燕摇摇头。“不知道。”
可她有一种感觉——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