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那天,槐树街的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是雪水混着泥土的味道,潮润润的,带着春天要来的意思。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头,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浅黄浅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店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韩春在灶台前忙活,蒸笼摞了七八层,白汽腾腾的。小梅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孙桂香在切菜,笃笃笃,笃笃笃,刀起刀落,还是那个节奏。
念安趴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长白山,白茫茫的山,蓝汪汪的天池,山脚下站着两个人,手拉着手。
看见晓燕进门,她扔下笔,扑过来抱住腿。
“妈妈!你回来了!”
晓燕蹲下来,搂着女儿。
“念念,妈妈回来了。”
念安仰起脸,看着她。
“妈妈,你找到外婆了吗?”
晓燕愣了一下。
“外婆?”
念安点点头。
“念念梦见了。梦见外婆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跟念念招手。她说,念念乖,外婆有人陪了。让你别惦记。”
晓燕的眼泪涌出来。
她搂着女儿,搂得很紧。
“念念,妈妈找到外婆的姐姐了。”
念安眨眨眼。
“外婆的姐姐?那是谁?”
“是你姨姥姥。”
念安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
“那念念有两个姥姥?”
晓燕笑了。
“对。两个姥姥。”
念安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歪头布老虎,塞进晓燕手里。
“大虫陪姥姥。”
晓燕握着那只布老虎,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晓燕把《归乡谱》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桂花糕,茯苓饼,酸枣糕。还有驴打滚,豌豆黄,艾窝窝。十几样点心,十几个人名。都是母亲在滴水村时认识的人,都是她帮过的人,都是她放不下的人。
每个人的口味,每个人的身体,每个人的毛病,记得清清楚楚。
晓燕看着那些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母亲的笔。
她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现在她想,妈,你这辈子,骄傲的事太多了。帮过的那些人,记下的那些方子,传下去的那些手艺。每一件,都值得骄傲。
第二天一早,晓燕开始做归乡谱上的第一道点心——桂花糕。
这是母亲专门写给林月婵的。“给月婵姐。她最爱吃甜的。”
晓燕按着方子上的步骤,一样一样地做。面粉要筛三遍,桂花要用当年的,蜂蜜要用槐花蜜。每一步都按母亲写的来,一点不敢马虎。
蒸笼架在灶上,水汽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念安趴在灶台边,吸着鼻子闻。
“妈妈,好香啊。”
晓燕点点头。
“这是姥姥的姐姐最爱吃的。”
念安想了想。
“姨姥姥在哪儿?”
“在长白山。”
“念念能去看她吗?”
晓燕蹲下来,看着女儿。
“等念念长大了,妈妈带你去。”
念安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下了。
第一笼桂花糕蒸出来的时候,晓燕切下一小块,尝了尝。
软,糯,甜。桂花的香在舌尖化开,慢慢散到喉咙里。
是这个味道。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做点心,不能急。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现在,她懂了。
那天下午,晓燕把桂花糕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木盒子里。
“韩春,帮我把这个寄到长白山,滴水村。给林月婵。”
韩春接过盒子。
“姐,你姨收到这个,肯定高兴。”
晓燕点点头。
“嗯。”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韩春走远。
阳光照在槐树街上,暖暖的。雪化了大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那两棵老槐树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她想起母亲在《归乡谱》扉页上写的那行字:
“手艺传下去,人就不会散。”
现在,她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归乡谱上的点心,晓燕一道一道地做。
茯苓饼给沈长生。他胃不好,吃这个养胃。
酸枣糕给鄂把头。他牙口不好,这个软和。
豌豆黄给陈援朝。他爱吃甜的,又怕糖,这个糖少。
每做好一道,她就用油纸包好,装进木盒子里,寄到长白山。寄给林月婵,让她分给大家。
韩春跑邮局跑得比谁都勤。小梅笑他:“韩春哥,你是不是看上邮局的姑娘了?”韩春脸一红:“瞎说啥!”大家笑成一团。
立春那天,晓燕收到一封从长白山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林晓燕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糕收到了。好吃。姨。”
晓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和母亲那封“等”字放在一起。
灶台底下的砖缝里,藏着太多秘密了。藏着母亲的信,藏着张师傅的字条,藏着那些年所有的悲欢离合。
可那些秘密,现在不疼了。
因为有人接着了。
三月三,上巳节。念安的生日。
晓燕起了个大早,和面,调馅,蒸糕。念安趴在灶台边,认真地看。
“妈妈,念念什么时候能自己蒸糕?”
晓燕想了想。
“等念念再长大一点。”
念安撅起嘴。
“念念已经长大了。念念八岁了。”
晓燕笑了。
“好,念念长大了。来,妈妈教你。”
她手把手地教女儿揉面,教她怎么加水,怎么使劲。念安学得很认真,小手在面团上揉啊揉,揉得满头大汗。
第一笼糕蒸出来的时候,念安迫不及待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嚼,脸皱成一团。
“妈妈,咸了。”
晓燕尝了一口。是咸了。盐放多了。
“没事。下次少放点盐就行。”
念安点点头,把咸了的糕全吃完了。一块没剩。
“念念,咸了就别吃了。”
念安摇摇头。
“这是念念做的第一块糕。咸了也好吃。”
晓燕搂着女儿,亲了亲她的头发。
“念念真乖。”
那天晚上,晓燕坐在后院那棵柏树下。树上的白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舍不得走。
她摸着树干,树皮粗糙,硌手。
“妈,”她轻声说,“念念会做糕了。咸了。可她全吃完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
晓燕也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屋去了。
灶上的火还旺着。蒸笼里的糕还冒着热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