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从天池回来那天,省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槐树街的槐树都染白了。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两个白了头的老人,站在那儿,等着谁。
“桂香斋”的门口扫出一条路,一直通到街上。韩春拿着扫帚,扫了又扫,雪下个不停。他一边扫一边嘟囔:“这雪,没完没了的。”
小梅从店里探出头:“韩春哥,别扫了,越扫越下。”
韩春不理她,还是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扫。就觉得该扫。店门口得干净。这是姐说的。
晓燕在后院那棵柏树下站着。
雪落在树上,落在花上。那树还在开花。下雪了还开。一朵一朵,白白的,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她站了很久。
陈默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棉袄。
“外头冷,进去吧。”
晓燕摇摇头。
“我再站一会儿。”
陈默没再劝,只是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落了厚厚一层。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歪头布老虎。他跑到晓燕跟前,仰着脸看着她。
“姨,你是不是想那个人了?”
晓燕低头看着他。
“哪个人?”
石头想了想。
“那个老爷爷。抱着他媳妇的那个。”
晓燕没说话。
石头把布老虎塞进她手里。
“大虫陪姨想。”
晓燕握着那只布老虎,心里暖暖的。
她蹲下来,搂着石头。
“石头,姨没事。”
石头点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雪还在下。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男人。五十来岁,瘦,高,穿着件旧军大衣,戴着顶狗皮帽子。他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雪,推门进来。
店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面的晓燕身上。
停住了。
他走过来,走到柜台前。
“林晓燕?”
晓燕点点头。
“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韩春忍不住要开口了,他才说:
“我叫陈援朝。”
晓燕愣了一下。
陈援朝。
这个名字,她在哪儿听过。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怀表。
老式的,铜壳子,表面磨得锃亮。表盖上有几个字,刻得很深:
“赠援朝。母留。”
晓燕看着那块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援朝。援朝。
她忽然想起来了。
母亲说过。在长白山滴水村,有一个人,叫陈援朝。是当年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腿被炸断了,一个人住在山里头,谁也不见。
“你是……滴水村的那个陈援朝?”
男人点点头。
“是我。”
他看着她。
“你妈救过我。”
晓燕愣住了。
“我妈?”
“对。”陈援朝说,“五三年,我在长白山里头,腿断了,快死了。你妈路过,救了我。她给我吃的,给我喝的,把我背到滴水村,交给鄂把头。”
他的眼眶红了。
“我在鄂把头那儿养了半年伤。半年里,你妈隔三差五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带药,带她做的点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点心。
干得发硬,边角都碎了。可还能看出来,是桂花糕。
“这块糕,”他说,“是她临走那天给我做的。她说,吃了这糕,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他看着晓燕。
“我吃了半块,留了半块。五十年了。”
晓燕看着那块糕,看着那些干裂的碎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一直留着?”
陈援朝点点头。
“留着。天天看。看完了,想起来她还活着。想起来她还有个闺女。”
他把糕包好,收进怀里。
“我这次来,是想见你一面。”
晓燕看着他。
“见我?”
“对。”陈援朝说,“你妈让我带句话给你。”
晓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话?”
陈援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找你,那个人叫陈援朝,你就告诉他——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她自己的闺女,是那个在长白山里头,等了五十年的人。”
晓燕怔住了。
等了五十年的人?
“那个人是谁?”
陈援朝摇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
他看着晓燕。
“可我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在哪儿?”
陈援朝指了指北方。
“长白山。滴水村。鄂把头那儿。”
他顿了顿。
“那个人,等了你妈五十年。”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簌簌的,落在槐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桂香斋”的屋檐上。
晓燕站在那儿,握着那只歪头布老虎,心里乱成一团。
等了她妈五十年的人。
是谁?
是陈玉堂吗?不,陈玉堂等的是阿秀。
是张明远吗?可张明远已经死了。
是谁?
她不知道。
可她得去。
第二天一早,晓燕又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白河镇,山脚,骑马,走路。
石头陪着她。还有陈援朝。他腿脚不方便,可走得比谁都快。
“这条路,”他说,“我走了五十年。”
雪比上次来的时候大多了。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再走深了,能没过小腿。
鄂把头在村口等着他们。他老了,背更驼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陈援朝,他点点头。
“回来了?”
陈援朝点点头。
“回来了。”
鄂把头又看向晓燕。
“你来了。”
晓燕点点头。
“鄂叔,我妈让我来找一个人。”
鄂把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村里走。
晓燕和石头跟上去。
走到村最里头一间屋前,鄂把头停下。
屋子很破。土坯墙塌了半边,用木头顶着。窗户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门口堆着些柴火,被雪埋了大半。
鄂把头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炕桌上亮着,豆大的火苗,一闪一闪的。
炕上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针。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晓燕,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
晓燕的眼泪涌出来。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是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