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从长白山回来的那天晚上,省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哗哗的,像天漏了个窟窿。槐树街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半,铺在地上,黄黄的一片,像铺了层厚毯子。
晓燕坐在后院那棵柏树下,看着满树的白花。
花还在开。雨打了一夜,花落了一地。可树上还有,一朵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在雨后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在想陈玉堂。
想那些冻在冰里的人。
想那个叫阿秀的女人。
想他等了六十年,还在等。
“妈,”她轻声说,“你说,他等得到吗?”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叹息。
第二天一早,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高,穿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些点心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东北口音:
“请问,这儿是‘桂香斋’吗?”
韩春迎上去。
“是。您买点心?”
女人摇摇头。
“我找人。”
“找谁?”
女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找林晓燕。”
晓燕从后厨走出来。
女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晓燕。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林晓燕 亲启”。
笔迹——
不认识。
晓燕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林晓燕同志:你好。我是陈玉堂的女儿。我叫陈阿秀。我要见你。”
陈阿秀。
陈玉堂的女儿。
那个冻在冰里的女人的女儿?
晓燕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是……”
女人点点头。
“我是他闺女。”她说,“不是那个阿秀。是另一个。”
她顿了顿。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爹抱着我,去了长白山。一待就是六十年。”
晓燕愣住了。
“你也在那个洞里?”
陈阿秀点点头。
“在。”她说,“我从小在那儿长大。跟那些冻着的人,一起长大。”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我爹让我来找你。”
晓燕问:“找我做什么?”
陈阿秀看着她。
“救他。”
店里的人都围过来,听着这个女人的故事。
陈阿秀说,她爹陈玉堂,这些年一直在等阿秀醒过来。等了六十年,没等到。
可最近,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冻着的人,不是完全死了。他们还有意识。只是被冰封住了,动不了,说不了话。
“我爹能听见他们说话。”陈阿秀说,“他们在冰里说话。说他们冷,说他们想出来,说他们后悔了。”
晓燕的心里一紧。
“那你爹……”
“他快疯了。”陈阿秀说,“他听了六十年那些声音,天天听,夜夜听。现在,他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她看着晓燕。
“他说,只有你能帮他。”
晓燕问:“怎么帮?”
陈阿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
白玉,拇指大,雕成一朵莲花。和晓燕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玉心不是红的,是蓝的。
“这是什么?”
“钥匙。”陈阿秀说,“能打开冰的钥匙。”
她指着那块玉。
“我爹说,当年他把阿秀冻起来的时候,用了两块玉。一块红的,镇她的魂。一块蓝的,封她的心。红的那块,在你妈手里。蓝的那块,一直在他身上。”
晓燕摸出自己那块红心的玉,放在一起。
两块玉,一模一样,只是一红一蓝。
“这两块玉合在一起,”陈阿秀说,“就能打开冰。放那些人出来。”
晓燕看着那两块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你爹……想放他们出来?”
陈阿秀点点头。
“他说,他等够了。六十年,够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让那些人出来吧。让他们死。让他们好好死。”
店里的人都不说话。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味,淡淡的,涩涩的。
晓燕握着那两块玉,握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她说,“去长白山。”
还是那条路。
白河镇,山脚,骑马,走路。
陈阿秀带路。她在那个洞里住了六十年,可山路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他们到了天池边上。
还是那汪水,蓝得发黑,静静地卧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陈阿秀指着东南方向。
“那儿。”她说,“水下七丈。你下去过。”
晓燕点点头。
她脱掉外衣,系上绳子,抱起那块石头。
石头走过来。
“姨,我跟你下去。”
晓燕摇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下去。”
她看着石头。
“你在上面等我。如果我一个时辰没上来,你就回去。告诉念念,妈妈爱她。”
石头的眼眶红了。
“姨……”
晓燕拍拍他的肩。
“没事。”
她跳进水里。
水还是那么冷。冷得刺骨,冷得人想尖叫。她拼命往下潜,耳朵嗡嗡响,胸口憋得像要炸开。
那扇门出现了。
她摸出那两块玉,一块红的,一块蓝的,一起按进凹槽里。
门开了。
她顺着水流翻滚,被吸进去,浮出水面。
还是那个洞。很大,很暗,只有那些发光的裂缝,幽幽地亮着。
可这一次,洞里有人在等她。
陈玉堂站在那面镜子前,背对着她。
听见水声,他慢慢转过身。
六十年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她手里的两块玉,笑了。
“你来了。”他说。
晓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爷爷,我来放那些人出来。”
陈玉堂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来。”
他转身,朝洞深处走去。
晓燕跟上。
走到那扇石头门前,他停下。
“这门,”他说,“我关了六十年。今天,该开了。”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寒气涌出来,冷得人牙齿打颤。
他们走进去。
那些冰还在。那些人还在。一个一个,冻在冰里,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在说话,像在喊叫。
陈玉堂走到那面最大的冰墙前,停下。
墙里冻着那个女人。
阿秀。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穿着那件旧式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陈玉堂伸出手,隔着冰,摸她的脸。
“阿秀,”他轻声说,“我放你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晓燕。
“把玉给我。”
晓燕把那两块玉递给他。
陈玉堂接过,按在冰墙上。
一红一蓝,两块玉,嵌进冰里。
冰开始裂。
咔嚓,咔嚓,咔嚓。
一条条裂纹,从玉的周围蔓延开来,蔓延到整面冰墙。
然后,“哗啦”一声。
冰碎了。
阿秀从冰里掉出来,落在他怀里。
她睁开眼。
六十年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
“玉堂……”
陈玉堂的眼泪流下来。
“阿秀,”他说,“我等了你六十年。”
阿秀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老了。”她说。
陈玉堂笑了。
“老了。可你还年轻。”
阿秀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手垂下去。
陈玉堂抱着她,一动不动。
冰还在裂。一块一块,哗啦哗啦,那些冻着的人,一个个从冰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有的醒了,有的没醒。
醒了的人,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哭了。
没醒的人,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晓燕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被冰封了六十年的人,终于得到解脱。
看着陈玉堂抱着阿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
“陈爷爷。”
陈玉堂没抬头。
他只是抱着阿秀,抱着她,抱着她。
“阿秀,”他轻声说,“等等我。我来了。”
晓燕的眼泪流下来。
她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玉堂还坐在那儿,抱着阿秀,一动不动。
冰还在裂,哗啦哗啦。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她走出门,走过那条长长的楼梯,浮出水面,爬上岸。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石头跑过来。
“姨!你上来了!”
晓燕点点头。
她回头,看着天池,看着那汪蓝得发黑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些东西。
冰。
碎了的冰。
一块一块,白的,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天池还是那么蓝。
蓝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山。
也映着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女人,坐在冰里。
等了一辈子。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