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废墟,方圆百丈,皆被一种温和而厚重的土黄色光芒笼罩。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带着微不可察的脉动,自中心那盘膝而坐的银袍身影扩散开来,与脚下的大地隐隐相连。光芒所及之处,原本因邪气侵蚀而板结、泛着不祥青黑色的土地,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机,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缓缓沉降,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与秽恶感,也被驱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沉静、包容、仿佛能承载万物伤痛的大地气息。
但这气息的主人,凌虚子真人,却仿佛化为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他依旧保持着昨日盘坐的姿势,双手结着一个奇异而稳固的印诀,置于膝上。银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在土黄色光芒的映衬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焦黑破败的废墟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他面容平静,双目微阖,长眉低垂,唇角甚至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又似深埋地底的微光,若非那依旧持续散发的、与地脉隐隐共鸣的土黄色光芒,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生机断绝。
叶清漪坐在距离凌虚子约三丈外的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她换下了昨日那身沾染血污的劲装,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道袍,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光晕中的师尊,眼神里有担忧,有焦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从昨日至今,除了短暂离开处理几处阴煞淤积点,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以自身微末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护持着周围地气的流转,尽量减轻师尊维系这“地枢镇元”大法的负担。
此刻,她正按照师门秘传的“蕴灵回春咒”,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以灵力凌空勾勒着细若游丝的符纹,缓缓送入那土黄色的光晕之中。符纹没入光晕,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便被同化,成为那宏大、沉静的地脉封镇之力的一部分。叶清漪知道,自己这点灵力,相对于师尊以自身为引、沟通百里地脉所消耗的浩瀚本源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她依旧坚持着,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稍稍缓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与担忧。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叶清漪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符纹,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叶姑娘,真人状况如何?”是裴烈的声音,嘶哑,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叶清漪指尖微微一颤,最后一笔符纹勾勒完成,缓缓送出,看着它融入光晕,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裴烈。裴烈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甲胄上的血污虽然简单擦拭过,但依旧留下了大片暗沉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受伤的孤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气若游丝,魂灯黯淡,但……封镇之力依旧稳固,地脉也暂时平稳。”叶清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以本命真元,强行接续、疏导地脉,又以‘地枢镇元’之法,将爆发的地气与邪毒封镇于此,自身消耗太大,魂魄亦受震荡。如今陷入深层龟息,既是自我保护,亦是在缓慢汲取地脉灵力,修复己身。只是……这过程极为凶险缓慢,稍有外魔侵扰,或是地脉再有异动,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裴烈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凌虚子平静的侧脸上,眼神复杂。敬佩,感激,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知道,若非眼前这位道人,南陵城早已彻底化为鬼域,绝无半分生机。真人以自身为代价,为这座城,为这数十万生灵,争得了一线喘息之机。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沈指挥使和玉衡子真人,方才来看过了。”裴烈低声道,目光没有离开凌虚子,“玉衡子真人探查许久,似乎……也无能为力,只说真人施展的是‘地枢镇元’秘法,非外力所能唤醒,只能靠真人自己,缓缓恢复。他留下了几瓶‘养魂丹’和‘回灵散’,嘱咐每日以灵液化开,洒在真人周围,或许能稍作温养。”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叶清漪。
叶清漪接过玉瓶,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瓶身上有玄天监独有的星纹标记。她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顿时逸散出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确实是上品的养魂丹药。她没有立刻使用,只是将玉瓶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冰凉的纹路,目光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玉衡子师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还说了什么吗?”
裴烈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称呼的是“师叔”而非“真人”,这其中细微的差别,让他心中微动。他摇了摇头:“玉衡子真人只说,他会定期前来查看真人状况,若有需要,可随时寻他。另外,他已传讯玄天监总坛,详述此地情况,或可请动监中宿老,前来施以援手。”
“传讯总坛……”叶清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却没什么温度,“师尊在此拼死一战,力挽天倾,总坛那边,直到尘埃落定,援手方至。如今师尊昏迷,传讯求援,倒也合情合理。”她抬起眼,看向裴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冰,“裴将军,玉衡子师叔,可曾问起落霞山中,与师尊交手的那妖道来历?可曾问起那‘九阴引煞大阵’的详情?可曾问起,师尊是如何破阵,如何诛杀那妖道的?”
裴烈一怔,仔细回想。玉衡子到来后,确实询问了地动前后的情形,也问及了落霞山妖巢,但对具体交战细节,尤其是那妖道的身份、手段,以及凌虚子破阵的详细过程,似乎只是略略带过,更多的是询问灾情、邪气状况以及凌虚子眼下的状态。当时只觉得是关心则乱,或者认为细节无关紧要,如今被叶清漪这般一问,细细品味,似乎……确实有些过于“简略”了。尤其是对那能布下如此惊天邪阵的妖道,玉衡子作为玄天监执事,竟然没有表现出更多探究的兴趣?
“似乎……并未深问。”裴烈沉吟道,“玉衡子真人更关注的,是城中邪气淤积、地脉封镇,以及……陈知府和赵师爷之事。”
叶清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光晕中的师尊,侧脸在土黄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裴烈看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叶清漪对玉衡子的态度,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戒备。是因为同门之间的龃龉?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东西?联想到沈铁山那雷厉风行、却又隐隐将调查矛头指向知府衙门、甚至可能指向更上层的举动,联想到玉衡子那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的言行,裴烈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脚下的路,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
“叶姑娘,”裴烈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道,“真人这里,还需你多加看护。我已加派了人手在外围警戒,等闲人等不得靠近。我也会时常前来。若有什么需要,或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让人通知我。”
叶清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有劳裴将军。师尊这里,我会守着。”
裴烈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土黄色光晕中恍如沉睡的身影,转身离去。废墟之外,还有无数焦头烂额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无数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在看着他。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维持着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秩序,为这位以一己之力扛起天倾的道人,守住最后一片安静的角落。
沈铁山的调查,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水,瞬间在南陵城这片尚未冷却的废墟上,激起了剧烈的反应。只是这反应,大多隐藏在暗处,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激荡汹涌。
以“勘问所”为中心,一张无形的网迅速铺开。江宁卫的军士,在玄天监道士的辅助下,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们并非盲目抓人,而是有选择、有目标地,将一个个与知府衙门、尤其是与陈友谅、赵文远关系密切的“关键人物”,或“请”,或“带”,到了那处临时征用的院落。
幸存的主簿、典史、各房经承、书办,乃至门子、轿夫、厨娘……凡是与知府衙门沾边,且有可能知道些什么的,都被一一询问。问话并非严刑拷打,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滴水不漏的盘问,反复的核对细节,以及对“妖人”、“内应”、“勾结”等字眼毫不掩饰的提及,足以让这些本就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精神崩溃。有人战战兢兢,知无不言;有人闪烁其词,试图撇清关系;更有人吓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各种零碎的信息,如同破碎的瓷片,被一点点收集起来,在沈铁山和玉衡子面前,试图拼凑出灾难前南陵官场的图景,以及陈友谅、赵文远最后的行踪。
“陈大人……陈大人近来似乎心事重重,常一个人关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连赵师爷都常常被挡在门外。”
“赵师爷?他啊,是知府大人的心腹,衙门里大小事务,多半要经他的手。人前总是笑眯眯的,和气得很,但背地里……听说手段厉害着呢,
“地动前大概十天吧,有天夜里,我起夜,好像看到后门那边有马车进来,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是谁,但赵师爷亲自在门口等着,神神秘秘的。”
“采买?城隍庙的修缮用料?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工房的老黄经手的,说是知府大人敬神,拨了笔款子,要好好修葺一下城隍庙,以保一方平安。料是从城西王记砖窑和孙家木行买的,账目……账目应该是走的正账吧?具体我不清楚,得问钱书办。”
“落霞山?好像……好像三个月前,知府大人是去过一次,说是进香祈福,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和赵师爷,当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好像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
“刘三?那混子!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活该!腰牌?当时是说要收回的,后来赵师爷说找不着了,也就那么着了。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昧下了?”
“地动那天早上?我好像看见赵师爷了,在衙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忙忙的,跟陈大人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就一起往后衙去了,后来……后来地动就来了,再后来,就都没见着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仔细记录、核对、交叉印证。渐渐的,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陈友谅,这位南陵知府,在近半年里,似乎确实有些“心事重重”,与以往的圆滑从容有所不同。他对城隍庙的“修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亲自过问,拨付的款项也颇为可观。他微服前往落霞山“进香”,理由牵强,且当日往返,行踪成谜。地动前数日,他频繁与赵文远密谈,且情绪似乎有些异常。地动当日清晨,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与赵文远在一起,之后两人便同时“失踪”。
赵文远,这位深得陈友谅信任的师爷,在衙门中权柄颇重,几乎总揽机要,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他经手了大量“暗账”,与城中三教九流似乎都有往来。腰牌“遗失”的衙役刘三,其革除之事由他经办。地动前,他似乎格外忙碌,且行踪诡秘。地动当日清晨,有人见他与陈友谅在一起,之后同样消失无踪。
而那条从西城据点发现的腰牌,以及那本记录着“城隍庙修缮”、“落霞山供料”及含糊银钱支出的“暗账”,如同两条毒蛇,将陈友谅与赵文远,紧紧缠绕,并与那充满邪气的妖人据点联系在了一起。
“陈友谅,赵文远……”沈铁山看着面前汇总的、越来越厚的一叠口供笔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一个知府,一个师爷,若真与妖人勾结,所图为何?仅仅是钱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拿起那片盖有模糊“玄”字印痕的信函残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依旧黯淡的天光,仔细端详。“这封信,是从陈友谅书房下的地窖发现的。写信之人,用‘顿首’,语气恭敬。这‘玄’字印……究竟代表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玉衡子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沈大人,贫道方才又去西城那处据点,仔细探查过。那些邪物,虽经处理,但残留的气息,与落霞山妖巢,同出一源,且炼制手法颇为古老精妙,绝非寻常散修能为。能掌握、驱使此等邪物的,绝非等闲。而陈知府书房地窖中残留的信函,提及‘落霞异动’、‘地脉节点’、‘速决’等语,显是对落霞山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至少是知情者。”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铁山,目光清澈而平静:“如今看来,陈知府与赵师爷,嫌疑重大。即便非主谋,也难脱干系。只是,单凭这些旁证与物证,尚不足以定案,更不足以解释,他们为何要如此做,背后又站着谁。那‘玄’字印,或许是一条线索。贫道已传讯回总坛,查阅典籍,但恐需时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友谅与赵文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活要口供,死……也要验明正身,查明死因。”
沈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门外阴沉的天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南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又成这般模样,若他们有心躲藏,或已遭灭口,要寻其踪迹,谈何容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只要他们还在南陵城内,或在这左近,掘地三尺,本将也要把他们挖出来!传令下去,加派巡查人手,严密监控所有进出城通道,对城内废墟、隐蔽角落,进行拉网式搜查!重点排查与陈友谅、赵文远有旧,或可能为其提供藏身之处的人家!另外,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陈友谅、赵文远!本将倒要看看,他们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江宁卫的军士如同猎犬般,更加细致地在废墟间穿梭、搜索。悬赏的布告,也迅速张贴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公告牌上,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惶惶不安的幸存者中迅速传开。
“悬赏捉拿陈知府和赵师爷?”
“他们……他们真是妖人的内应?”
“怪不得地震前陈知府老往城隍庙跑,原来是和妖人勾结!”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天怎么就塌了,原来是官府里出了奸细!”
“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流言如同瘟疫,在绝望与恐惧的土壤上疯狂滋生、变异。之前关于“官府无能”、“天降惩罚”的谣言,迅速与“知府通妖”的指控融合,发酵出更加恶毒、也更加具有说服力的版本。陈友谅与赵文远,从“失踪”的官员,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的“内奸”、“妖人同党”。愤怒、恐惧、以及劫后余生无处发泄的怨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憎恨的靶子,开始在南陵城幸存者的心头积聚、翻腾。
裴烈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当他带着亲卫,巡视到一处临时安置点附近时,看到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正围着一张刚刚贴出的悬赏布告,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们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绝望和茫然,更多了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暴戾的愤怒。
“裴将军!”一个老卒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不好了!西城那边,有一伙人聚在原先府衙街口,嚷嚷着要……要烧了陈知府的家宅泄愤!还说要抓住陈知府的家人,逼问他的下落!”
裴烈脸色一沉:“陈知府的家眷,不是在地震中都已罹难了吗?”
“是……大部分都……但听说陈知府有个小妾,带着个七八岁的幼子,地动时恰好去了城外的庄子,逃过一劫,昨日才被我们的人找到,接回城里,安置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不知怎么,消息就漏出去了!”老卒急道。
“混账!”裴烈低吼一声,眼中怒火升腾。陈友谅若有罪,自有国法惩处,与妇孺何干!更何况,如今一切尚无定论,怎能任由暴民胡来!“立刻点齐一队人马,随我去西城!再派人去请沈指挥使,告诉他,有人欲对疑犯家眷不利,请他定夺!”
“是!”
裴烈带着人马,火速赶往西城。还未到府衙街口,便已听到嘈杂的喧哗声。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手持棍棒砖石的汉子,正围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窝棚前,与守卫在那里的几名江宁卫军士和两名玄甲卫伤兵对峙。窝棚里,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和孩子惊恐的呜咽。
“交出陈友谅的妖孽家眷!”
“狗官通妖,害死我们这么多人!他的家人也别想好过!”
“烧死他们!祭奠死去的乡亲!”
“对!烧死他们!”
人群情绪激动,挥舞着手中的简陋武器,步步紧逼。守卫的军士只有七八人,面对数十倍于己、且情绪失控的暴民,虽然持刀戒备,但脸上也露出紧张之色。那两名玄甲卫伤兵,更是浑身绷紧,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眼中喷火。他们与江宁卫不同,他们是本地驻军,许多袍泽死在妖邪和地动中,他们对陈友谅的愤恨,或许比这些百姓更甚,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依旧守在窝棚前。
“住手!”裴烈策马冲到近前,厉声大喝,声如雷霆,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哗。他身后,数十名玄甲卫军士迅速列队,刀出鞘,弓上弦,一股经历过血战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顿时让躁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裴将军!”为首的江宁卫小旗认出裴烈,松了口气,连忙抱拳,“这些人不听劝阻,非要冲击窝棚,欲对里面妇孺不利!”
裴烈翻身下马,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人被他目光一扫,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仍有几个为首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
“裴将军!你要包庇狗官的家眷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吼道,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陈友谅勾结妖人,害死我们多少人!他的老婆孩子,难道不该死吗?!”
“对!该死!”
“血债血偿!”
人群再次聒噪起来。
裴烈上前一步,逼近那刀疤脸,他身材高大,甲胄染血,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那刀疤脸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血债血偿?”裴烈声音冰冷,如同腊月寒风,“陈友谅是否通妖,自有朝廷法度,沈指挥使正在调查!在查明真相、定罪之前,他依旧是朝廷命官!他的家眷,是无辜百姓!你们聚众冲击军士守卫,欲对妇孺行凶,是想要造反吗?!”
“造反?”另一个干瘦的汉子尖声道,“这狗官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造反?!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讨个公道,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裴烈怒极反笑,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黯淡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指向那干瘦汉子,“你的公道,就是向手无寸铁的妇孺讨要?你的天经地义,就是视国法军纪如无物,聚众闹事,冲击军营?!谁给你的胆子?!”
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陈友谅若有罪,国法森严,绝不容情!但在此案查明之前,谁敢动他的家眷一根汗毛,便是触犯国法,冲击军营,形同谋逆!本将军认得你们,本将军手中的刀,可认不得你们!”
森然的杀气,混合着裴烈身后那些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玄甲卫老兵身上散发的铁血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躁动的人群头上。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中的疯狂褪去,换上了恐惧。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昨日是如何带着这群残兵,在妖邪与地动中死战不退的。他真的会杀人。
“可是……可是这狗官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刀疤脸犹自不甘,但气势已弱了许多。
“本将军说了,自有国法!沈指挥使正在彻查!尔等若真有冤屈,可去临时衙署递状陈情!但若再敢聚众闹事,冲击军营,试图动用私刑……”裴烈刀锋一转,指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断石,厉喝道,“犹如此石!”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玄甲卫老卒,早已张弓搭箭,只听“嘣”的一声弦响,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闪电,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那块断石!
“轰!”
箭矢并非普通箭矢,而是老卒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破甲重箭!箭头以精钢打造,在玄甲卫老卒灌注了真气的全力一箭之下,竟硬生生将那块坚硬的青石射得爆裂开来,碎石四溅!
这一箭之威,彻底震慑住了人群。所有人都脸色发白,看着那爆裂的石头,再看看玄甲卫军士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和弓弩,再无一人敢聒噪。
“滚!”裴烈吐出一个字。
人群如蒙大赦,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几个心有余悸的守卫。
裴烈还刀入鞘,看着人群散去,眼中却无半分轻松。他知道,暴力可以暂时压制骚乱,却无法消除人心中的愤恨与猜疑。陈友谅“通妖”的流言,已经如同毒草,在这片绝望的土壤上生根发芽。今天他能用刀箭压下去,明天呢?后天呢?当粮食更加短缺,当伤患得不到救治,当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废墟下看不到希望的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再次点燃更大的暴乱。
而且,陈友谅那个逃过一劫的小妾和幼子,如今已成为一个烫手山芋。留在城里,随时可能再次成为暴民发泄的目标。送出城?如今城外同样不太平,且沈铁山会同意吗?他需要这对母子作为“人证”或“筹码”吗?
裴烈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守城血战,面对妖邪,纵然九死一生,但敌我分明,只需挥刀向前即可。可如今,他要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暗流,是猜忌的人心,是错综复杂的局势,是来自“自己人”的掣肘与可能的刀锋。这比面对妖邪,更让人心力交瘁。
“裴将军,好威风啊。”一个平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裴烈转身,只见沈铁山不知何时,已带着一队亲卫,站在不远处。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审视着裴烈,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玄甲卫军士。
“末将见过沈大人。”裴烈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暴民欲冲击军营,对疑犯家眷不利,末将不得已,行震慑之举,还请大人恕罪。”
沈铁山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爆裂的断石,又看了看窝棚方向,那里隐约的哭泣声已经停止,但压抑的恐惧仿佛能透过简陋的棚布传递出来。“你做得对。非常之时,当用重典。国法军纪,不容挑衅。陈友谅家眷,虽为疑犯亲族,但在定罪之前,依旧是朝廷子民,受国法庇护。冲击军营,形同谋逆,格杀勿论亦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不过,陈友谅家眷在此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守备之人,可有失职?”
裴烈心中一凛,沉声道:“末将已命人彻查。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嗯。”沈铁山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裴烈脸上,“裴将军,看来这南陵城中,对陈友谅恨之入骨者,不在少数。这对母子,留在城中,恐生事端。本将已命人将他们转移至更安全之处,严加看管。既是人证,亦需保护。裴将军以为如何?”
转移?看管?裴烈瞬间明白了沈铁山的用意。这对母子,是重要的“线索”和“人质”,自然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谓“保护”,恐怕监视的意味更浓。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无异议。”裴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情绪。
“如此甚好。”沈铁山点了点头,似乎对裴烈的“识趣”颇为满意,他话锋一转,“另外,关于陈友谅与赵文远的搜捕,已有新的线索。有人在南城一处废弃的地窖附近,发现了疑似赵文远随身玉佩的碎片,以及一些新鲜的血迹。本将已派人前往仔细搜查。或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裴烈心中一紧。找到了?是死是活?若是活的,会说出什么?若是死的,又是谁杀了他?灭口?内讧?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能尽快找到,查明真相,以安民心。”裴烈只能如此说道。
沈铁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亲卫转身离去,方向正是窝棚那边,显然是要去“转移”那对母子了。
裴烈站在原地,看着沈铁山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城中心那依旧被土黄色光芒笼罩的方向,只觉得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
暗流,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交汇,形成一个个或明或暗的旋涡。而他,和他麾下这群伤痕累累的兄弟,以及那位仍在昏迷中、以身为柱、支撑着这片天地的真人,都被卷入了这旋涡的中心。前路是更加汹涌的暗流,还是能够挣脱的彼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刀的手,不能松。站着的脊梁,不能弯。
因为,他身后,除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除了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还有那道在沉睡中,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光芒的身影。那是这片废墟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