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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金光在叔父门口挂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没灭。
小桑早起练箭,路过叔父的石屋,看见那团光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一些,但它还在。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光在她面前亮着,不刺眼,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不是怕,是觉得不该碰。那是父亲留给叔父的,不是留给她的。
“它不会灭。”叔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小桑站起来,看见叔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门口那团光。母不在,大概去厨房煮粥了。叔父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翘着。
“前辈,它一直亮着?”小桑问。
叔父点头:“一直亮着。我醒来看见它还在,就知道他还在。”
小桑不知道他说的“他”是父亲还是那团光,也许都是。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练箭。
空地上,戮已经在了。他正蹲在靶子旁边检查箭孔,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小桑走到位置,搭箭,拉弓,瞄准。一百一十步的靶心,今天是第一次。她看着那个远远的、小小的红点,深吸一口气,等风停,等手稳,等心静,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晃了两下,没掉。
“还行。”戮说。
小桑又搭一支,这次稳了一些,扎在靶心旁边,差了一指。第三支,正中。她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一百一十步和一百步不一样,一百步的时候靶心是一个核桃,一百一十步的时候靶心是一个葡萄。射中葡萄和射中核桃,难度又差了一截。
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会射中的。一步一步来。
练完箭,她去厨房。叔父已经坐在灶台边了,手里拿着一把葱在掐。母在煮粥,月漓在切菜,霜在烧火,羽在摆碗筷。一切都和每天一样,但门口多了一团金光。它从叔父石屋门口飘过来了,悬在厨房门口,亮着,像一盏不用加油的灯。
念蹲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团光,眼睛一眨不眨。“它跟着叔父。”念说。
小桑也看了那团光一眼,它悬在那里,不晃不闪,稳稳地亮着。叔父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叔父在灶台边掐葱,它就悬在灶台边。叔父坐到桌边喝粥,它就悬在桌边。像一条尾巴,甩不掉。
“它以前也这样。”叔父忽然说。
小桑端着粥碗,蹲在他旁边。“以前?”
“在混沌海里。他走到哪,光就跟到哪。他说是怕黑。其实是怕找不到我们。”叔父喝了一口粥,白粥,淡淡的,“后来光灭了。他不需要了。现在又亮了,他需要了。”
小桑不太懂,但她觉得,父亲在归墟里等了那么久,也许一直在等这团光亮起来。现在亮了,他却不在了。但光还在。光替他回来了。
上午,小桑又射了两壶箭。一百一十步的靶心,四十支中了三十二支,比昨天一百步的成绩差了不少,但她不气馁。射箭这种事,急没用。
练完箭,她去看花。四朵花都开着,白的更白了,粉的更粉了,紫的更紫了,红的更红了。旁边又冒出几个小白点,是新的芽。念蹲在旁边,用小水壶给新芽浇水,浇得很认真,每个小芽浇两下。
“姐姐,又有新的了。”念指着那些小白点。
小桑点头:“嗯,会开更多花。”
念高兴了,浇得更起劲了。
叔父拄着拐杖走过来,那团光跟着他,飘在他肩旁。他在花地前蹲下,看着那四朵花,又看着那些新芽。那团光也凑过去,照在红花上,红花被照得更红了,像一团火。
“它喜欢花。”叔父说。
小桑看着那团光在花瓣上跳动,觉得它确实喜欢。它照在红花上,亮了一下,又照在粉花上,又亮了一下,像是在欣赏。
中午的时候,紫曜来吃饭。他的脸色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他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那道印记,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紫曜咽下饭,抹了抹嘴。“从那团光到了石林之后,印记就不动了。不缩也不长,就停在那里。也许它知道,光到家了,不用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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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放下筷子,看着门口那团光。光悬在那里,亮着,不闪不晃。
“它到了,路就不用走了。”叔父说。
小桑不太懂,但她觉得叔父说得对。路是为了到家修的,到了家,路就没用了。
下午,叔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坐在门口,望着那片花地。那团光悬在他肩旁,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头发照成金色。
小桑练完箭,背着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前辈,您说那团光会一直跟着您吗?”
叔父想了想,说:“也许。也许不会。它跟着我,是因为我认得它。哪天我不认得了,它就不跟了。”
“您会不认得吗?”
叔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忘不了。”
小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红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后才开始吃菜。每样菜都尝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今天高兴。”
月漓笑了:“您昨天也说高兴。”
叔父想了想:“昨天高兴,今天也高兴。天天高兴。”
月漓笑得更开了,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念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叔父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好吃。”他说。念笑了,跑回去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叔父手里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端着饭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碗,帮月漓收拾碗筷。
收拾完,她抱着念往回走。走到花地前,停下来。月光下,四朵花都亮着。旁边那些新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们在。在土里,在月光下,在露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那团光从厨房飘过来,悬在花地上方,照在那四朵花上。红花被照得最亮,像一盏小灯。
小桑蹲下来,看着那团光照在花上,心里忽然很安静。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光在。光照着花,花开着,念在长大,叔父在笑,母在煮粥,戮在教她射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有光。
她站起来,抱着念继续往回走。
念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朵小白花。
小桑走进石屋,把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亮亮的方块。那团光从窗户飘进来,悬在床头上方,亮着,暖暖的。
小桑看着那团光,愣了一下。它怎么来了?它不是应该跟着叔父吗?
光在她床头上方亮着,不闪不晃,稳稳的。它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忽然觉得,父亲也许不只是留给叔父的。也是留给她的。留给所有人的。光照着叔父,也照着她,照着念,照着花,照着石林里的每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那团光在床头上方亮了一整夜。
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