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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晕笼罩。
一众西域贵族只觉脚下猛地一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从脚底席卷全身。
“护驾!护驾!”
“保护国主!”
高昌侍卫们惊呼着涌上前,将麴文泰等王族紧紧护在中心。
然而下一秒,
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流转、扭曲。
金缕阁大厅那壁画、烛台,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褪色、模糊。
风声在耳畔呼啸。
“这——!”
“我们是在飞吗!?”
“仙术!定是周上仙的仙术!”
惊呼声被拉扯得变形,时间概念在此刻变得模糊。
似乎只是短短一息,又仿佛过了许久,那股光晕骤然消散。
“呼——!”
灼热干燥的风拍打在脸上,带着沙土的气息。
脚下重新传来了触地感,众人踉跄几步,终于再次站稳。
待眼前光影稳定,所有人却愣住了。
金缕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头顶,是西域特有的白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在高温下微微扭曲。
远处,是连绵的灰黄色岩层山丘,植被稀疏。
而就在他们前方几十步外,十几个穿着麻布衣服的高昌百姓,正挑着扁担和水桶,呆呆望着这凭空出现的一大群人。
他们脚边,是几只同样呆住的瘦骨嶙峋的黄羊。
死寂,
只有热风吹过土地的呜咽声。
“这……这是……”
麴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环顾四周,眼中爆发出狂喜:“望风堡!父王!这是望风堡啊!我们真的到望风堡了!”
“望风堡……居然真到了……”
麴文泰手掌隐隐在发抖,他猛地转向周仪,眼中的敬畏无以复加:“一息!仅仅一息!便从沙陀城瞬移至此……
周上仙!真乃在世仙人也!麴某……麴某今日方知何为缩地成寸,何为仙家手段!”
“咕咚……”
一旁,石勒这个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动:
“他娘的……老子不是在做梦吧?眨个眼的功夫,就,就从拍卖行到这儿了?”
“若非亲身经历,谁敢信,世上真有此神通……”
尉迟燕美眸圆睁,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她看着周仪那张侧脸,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年轻外貌而产生的轻视彻底不见。
安善延早已收起了折扇,他低声对身旁的老者道:“藤老……这,这怕是比传闻中的仙人……更……”
“鬼神莫测,当真鬼神莫测!”
被称作藤老的老者胡须微颤,声音干涩:“公子,此番……我安国定要把握住机缘!不惜一切代价!”
“有此经历,我等便是立时死了,也值了!”
“今日方知天地之大,仙家之玄!”
“回去说与族人听,怕是谁也不信……”
其余西域贵族,无论来自康国、史国、屈支,此刻皆是一脸梦幻与惊骇。
他们毕恭毕敬站在原地,连议论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位周仙人。
场中,唯有玄奘一人,对周仪展示的仙术似乎已习以为常。
他手持佛珠,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群百姓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群高昌国百姓,此刻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稍稍回神。
“三……三哥……”
一个年轻些的村民,牙齿都在打颤,拉了拉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肩膀:“你……你看到没?这群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不……不是山精鬼怪吧?”
“放你娘的屁!”
那被喊作三哥的汉子年纪大些,低声骂了一句:“大白天的,哪来的鬼!你瞅瞅他们那衣裳料子,那架势……多半是……是城里来的贵人老爷!”
“三哥!你看后面那个!”
另一个眼尖的村民扯了扯三哥的破袖子,声音压得更低:
“那……那个穿锦袍的年轻贵人!我瞅着……咋那么像……像那年咱在演武场上见的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几个村民浑身一激灵,赶紧将目光投到那人脸上。
就在这时,麴善已迈着大步走了上来。
他身为高昌王世子,此刻在自家国土上面对一群子民自然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高昌王世子麴善在此!”
他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望风堡里正何在?还不速来!”
“哎呀!!真是世子殿下!”
确认了身份,那几十个村民再无怀疑,赶紧扔下扁担水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磕头如捣蒜:
“小……小人叩见世子殿下!叩见世子殿下!”
“不知殿下驾临,冲撞了贵人,死罪!死罪啊!”
“求殿下开恩!小的是里正,小的是里正!”
他们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在这偏远苦寒之地,王世子无疑是他们一生所能见到的最大人物了。
麴善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而是微微侧身面向周仪,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极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仪身上。
周仪面色平静,迈步上前,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十几只粗糙木桶,又看了看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众人面前,将那领头的村民扶了起来。
“老哥,此间日头正毒,老哥几位不在家中歇息,挑着这些水桶是要往哪去啊?”
“啊???”
那里正被周仪亲手扶起,已是受宠若惊,再听到这询问更是懵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何曾见过这般和气的贵人?一时之间,哆哆嗦嗦竟忘了回话。
“上仙问你话!聋了还是哑了?!”麴善见状眉头一拧,习惯性地低声喝道。
那里正被吓得一个激灵,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周仪托住了手臂。
“无妨,你慢慢说。”周仪看了麴善一眼,麴善立刻噤声,垂首退后半步。
“回……回贵人的话,”
里正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依旧发颤:“小……小的们是去……去东边那古河沟里挑水,回来浇……浇地里的苗。”
“挑水浇地?”
这时,麴文泰也从后方走了上来,他语气中隐隐带着怒意:“本……老夫记得,去年你望风堡的堰渠便修好了。
怎么?堰渠坏了?你等为何还去远处挑水?”
“堰渠……”里正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还没答话,旁边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却猛地抬起了头。
这老人似乎憋了许久,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贵人明鉴!那堰渠……那堰渠里的水开春后流了不到两个月,就早就干得能跑马了!”
“二爷!你少说两句!”里正急得去扯他衣袖。
“我都快入土的人了!我怕啥!”
老人似乎豁出去了,一甩手臂,转向麴善噗通一声重新跪倒:
“世子殿下!上官们都说国王陛下在都城里日夜焚香,为咱高昌求雨!
可这都求了一年多了啊!天上连片云彩都少见呐!”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殿下您看看这日头!再不下雨,地里那点粟米苗、白叠子就全要旱死了!
等到秋天,咱望风堡这几十户人家老老少少可真就活不下去了啊!殿下!给咱条活路吧!”
“求殿下开恩!给条活路吧!”
“没水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一带头,其他村民也再也抑制不住,
想起田里奄奄一息的庄稼,想起家里见底的粮缸,众人纷纷叩首哀求,泣不成声。
麴文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愧疚、各种情绪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周仪一揖:“让上仙见笑了,治下不宁,民生维艰,皆是麴某无能。
这望风堡……三四年前还曾是供应军粮的丰饶之地,谁能想到如今……唉。”
周仪静静听着,他上前两步将那老人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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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先莫哭,你方才说地里还种有粟米和白叠子?”
老人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泪,哽咽道:“是……是还有些,可也都半死不活了……”
“可否带我们去你家的地里看看?”周仪问道。
“去地里?”
老人一愣,随即眼里迸发出神采:“好!好!贵人们随我来!就在前头山坳那边!”
他立刻转身,仿佛重新有了力气,大步走在前面引路,
一众村民也连忙爬起,挑起水桶跟在了后边。
绕过一个小山坳,一片面积不大的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然而景象,却触目惊心。
田里的土块干硬板结,龟裂出无数道口子。
稀稀拉拉的粟米苗耷拉在裂口边缘,叶片枯黄卷曲,
田地边缘零星空出来的地方,种着十几株白叠子,同样枝叶萎靡,棉桃干瘪。
“就是这儿了。”
老人走到田埂上,指着那些庄稼,声音又带上了哭腔:“贵人您看……早些年天山上的雪水足,我这块地浇上水,麦苗能长得齐腰高!
打下来的麦子又白又香,还曾作为贡品,送进过高昌的王宫里头去!
可这两年……水没了,麦子是种不得了,只能改种这耐旱些的粟米。
可就算粟米,没水也长不好啊!您瞧瞧,这稀拉拉的样子,一亩地能打三四斛就算老天开眼了!”
他又指着那几棵棉花:“那白叠子更是水里的祖宗!咱这儿的女人家,就指望着秋天摘点棉花,纺点线给娃娃们添件衣裳,舍不得扔啊!
可眼下看,也快不成了……”
众人默然,沿着田埂走去,目光所及干旱的景象越发清晰残酷。
大地被炙烤得冒起热浪,那些粟米苗,与其说是庄稼,不如说是一簇簇枯草。
方才还在为仙术震撼的西域贵族们,此刻也纷纷沉默下来,脸上的兴奋褪去。
尉迟燕望着这片焦土,美眸中水光荡漾,声音带着哽咽:
“高昌……好歹还能种下些耐旱的粟米,可怜我于阗,已有整整一年未见过一滴像样的雨水。
我们连最耐旱的胡麻种子都发不了芽……百姓只能挖草根,剥树皮……”
“谁又不是呢?”
安善延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粟米的叶片,那叶子瞬间碎裂落下。
他脸上惯有的轻浮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苦笑:“遥想我安国先祖立业之时,也曾是水草丰美的富庶之地。
如今……唉,若非为了争夺那仅存的几处水源,谁又愿意与邻邦结怨呢?”
他说着话,明显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麴文泰,但此刻已没了嘲讽,只剩同病相怜的无奈。
石勒和他带来的几个石国壮汉都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土地,拳头紧握,
他们仿佛看到了石国草原上那一片片枯黄的草场,看到了因饥饿而倒毙的牛羊……
几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都不自觉地红了,死死咬着牙默不作声。
麴文泰与麴高师对视一眼,
下一刻,麴文泰整了整衣冠,领着一众高昌王族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上仙!”
麴文泰再不顾什么国王威仪:
“您也亲眼看到了!我高昌,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这非是一城一堡之困,乃是我高昌举国之危!
麴某自知凡夫俗子,无德无能难以感动上苍。
但上仙您乃真仙临凡,有通天彻地之能!麴某别无他求,只求上仙慈悲,施展无上仙法,为我高昌降下甘霖吧!”
“求上仙降下甘霖,救我高昌!”
“求上仙垂怜!”
麴高师、麴善等人亦是以头抢地,声声泣血。
仿佛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一旁的尉迟燕、安善延、石勒等一众西域贵族,此刻也再无门户之见,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焦土,想着自家国内同样的形势,一股兔死狐悲的哀伤涌上心头。
噗通!噗通!
众人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上仙降下甘露,救我西域!”
“上仙开恩!”
“唯有仙法,可解此厄!求上仙怜悯!”
这一次,他们的呼声整齐划一,再无私心杂念,只有对本族存亡的渴望。
玄奘一直静立于周仪身侧,手持佛珠默念佛号。
此刻,他抬眸望向周仪,向来平静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悲悯:
“贫僧在城中寺院,听闻有百姓言道发生旱灾,却不知民间旱魃已至于此……
今日见此赤地千里,饿殍隐现之景,方知何为生灵涂炭。
周施主,高昌子民,西域生灵,实苦久矣。
贫僧知施主非常人,有非常之能。
在此,贫僧亦恳请施主,若能为之,请为此地降下慈悲之雨吧!贫僧,同求!”
连最不该开口求神通的玄奘,也为百姓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锁定在周仪脸上,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周仪立于田埂之上,他目光扫过众人,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非是周某不愿求雨,只是诸位应明白,一两场雨水,解决不了问题根本所在。
尔等西域诸国面临的,是天山融水持续减少的困局,
而此事……无解。”
“无解!?”两个字,如同棍棒敲在众人头顶。
麴文泰身体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尉迟燕捂满脸难以置信。安善延闭上了眼睛,石勒等人则面如死灰。
周仪继续开口道:“从后世气象学识来看,眼下这段时期,整个北半球气候正处于一个相对寒冷的阶段。
这意味着,天山高处那些积雪被低温锁住了,融化速度大大减缓,甚至有些年份几乎不融。
源头活水减少,下游诸国的河流水量锐减,已是不可避免的大势。
若想从根本上改变,除非能让这地球气候在短时间内重新回暖。
然而这对如今的你们来说,无异于逆天之举,不可能做得到。”
逆天之举,
不可能做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所有西域贵族心头。
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不惜以国运相赌的仙缘,竟是这样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
“难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高昌不成!?”
麴文泰死死抓住身下干硬的土块,指甲翻裂,渗出鲜血,
悲愤与不甘,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尉迟燕等人此刻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这片枯竭之地。
就连玄奘,也默然垂首低声诵念佛号,纵是佛法无边,亦难解此天地自然之厄么?
绝望的气息,浸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挑水的村民似乎也听懂了,几个老妇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不过……”
然而,
就在这死寂之中,周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水少,却也有水少的活法。”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愣住。
周仪似没看到他们的茫然,自顾自说了下去:
“诸位可知,千年之后,也就是周某来的那个后世,
这片西域大地,每年的降雨量并不比你们现在多多少,有些年份,甚至可能更少。”
众人:“???”
更少?那岂不是更完蛋了?
周仪话锋又一转:“但,在后世的西域,人们却靠着这并不过多的降水,开垦出了万顷良田。
那里棉田如雪,瓜果飘香,麦浪滚滚,被称为塞外粮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