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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商人向前一步,身形不却偏不倚拦在了侍卫面前。
“你找死!”
领头的一个高昌侍卫大怒,他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当即抬脚就向前踹去。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并未传来。
侍卫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
“嗯?”
那侍卫一愣,重新怒视对方,脸上横肉抖动:“还敢躲!我让你躲!”
他怒喝一声,这次不再用脚,而是攥紧拳头朝那西域商人面门砸下。
拳风呼啸,眨眼即至。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及对方面颊的一瞬,
那西域商人的身体骤然变得透明。
侍卫的拳头毫无阻碍穿过了对方头颅,就像是打中了一道幻象。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
“啊——!”
“这……!”
一瞬间,
原本嘈杂混乱的大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上,康禄山张大了嘴,手里铜磬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台下,正欲离场的尉迟燕、石勒等人,脚步钉在了原地,脸上也满是惊骇。
麴文泰、麴高师等一众高昌王族,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个半透明身影。
几息过后,
“妖……妖怪……是妖怪啊!!!”
不知是哪个胆小的率先嘶声喊了出来。
“跑啊!”
“快跑!”
“有鬼!有妖怪!”
先前还在看热闹的商人们当即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朝着大门蜂拥而去,
一行人你推我挤,撞翻案几,场面彻底失控。
就连台上的康禄山也连滚带爬地混入人群,朝外逃去,
什么琉璃盏,什么拍卖行,此刻都不及性命重要。
几息之间,大厅内的人少了一大半,
只剩下麴氏王族及他们的侍卫,以及少数几个胆子大些的西域贵族。
他们虽还站在原地,但个个面色凝重,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兵器上。
玄奘立于原地,面对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脸上却并无太多恐惧,
他似有所感,嘴唇翕动正欲开口。
“大法师别来无恙。”
那西域商人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语调平和,瞬间传入所有人耳中。
“诸位不是要见我吗?怎么我来了,诸位反倒要动手了?”
一边说着,他抬手摘下了面罩。
一张年轻、干净的唐人面孔,清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周……周上仙!?”人群后方,麴高师第一个失声喊了出来。
麴文泰同样浑身剧震,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几名侍卫,几乎是飞奔着冲上前。
在距离那年轻人几步远的地方,麴文泰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高昌麴氏族人麴文泰,拜见周上仙!拜见周上仙!”
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尉迟燕拜见周上仙!”于阗公主紧随其后拜倒,眼底的惊骇同样无以复加。
“石勒……石勒拜见周上仙!求上仙救我石国!”刀疤汉子石勒带着手下几名壮汉轰然跪倒,声音颤抖。
“安国安善延!叩见仙长!仙长万福金安!”白面公子安善延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毕恭毕敬地大礼参拜,额头紧贴地面。
“拜见周上仙!”
“叩见仙长!”
……
一时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西域诸国权贵此刻竟齐刷刷跪了一地,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对着大厅中央那年人顶礼膜拜。
整个大厅,除了周仪,便只有玄奘还站着。
周仪对面前跪了一地的王公贵族视若无睹,反而转身看向玄奘:
“法师倒是真实诚,你就不怕今日被他们真下了大狱?那你这西行之路可就到此为止了!”
玄奘对周仪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十分意外,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无奈:
“生死不过皮囊幻灭,西行亦在心而不在路。
只是,世人总盼望有神佛临凡拯救一切,却不知一切向外驰求的念想终究是镜花水月,尽是虚妄。
高昌国主将一国之运寄托于一个仙人的执念,于西域万千百姓而言……恐非福祉。”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让跪伏在地的麴文泰等人身体微微一僵。
……
二楼,雕花木窗后。
石磐陀此刻已彻底僵住了,他两只眼睛死死楼下那个年轻人的侧脸,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老……老大……”
旁边一个马贼手下声音干涩发颤,含糊着开口:“这……这人,到……到底是人是鬼啊……”
“走……”
石磐陀猛地一个激灵,从恐惧中挣脱出来:“走!快走!马上!”
“走?”那马贼手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老大,咱……咱那钱不要了?还有那姓麴的,承诺把玉矿都抵给咱们的……”
“还他妈玉矿!还他妈钱!”
石磐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却又不敢高声,只能从牙缝里低吼:“再不走,再不走命都没了!
你他妈都忘了吗?那疯和尚说在大漠里遇到神仙……他妈的居然是真的!真让他遇着了!活的!还他妈会隐身之法的!”
他越想越后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幸亏……幸亏当日在大漠里老子没真下杀手弄他!不然……不然你我现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别他妈啰嗦了!赶快收拾东西!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楼上,快!”
……
大厅内。
空气重新恢复了安静,除了周仪和玄奘站在最中间,其余所有王公贵族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方才还嚷嚷着要将玄奘拿下的麴文泰,此刻额头紧贴地面,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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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仪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随即,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塑料杯,叹了口气:“此物,不过是后世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塑料杯子。
我当日将其留下,本是想着玄奘法师行路辛苦,或许路过绿洲能用它舀水喝,却未曾想惹下这许多事端。
既如此,那周某将其带走便是,省的留下白色垃圾。”
说着,他将塑料杯收起,然后朝着玄奘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众人: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还望诸位今后能善待大唐玄奘法师。
法师西行自有其缘法与使命,强求无益。告辞。”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再次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啊?上仙留步!上仙留步啊!”
“仙长切勿离去!”
“周上仙!请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大厅内所有人急了,那些王公贵族们再也顾不得礼仪,一个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腾上前,脸上满是惶恐。
“周上仙留步!今日小女子尉迟燕不远千里从于阗赶来,便是特意为您而来!于阗国上下翘首以盼仙颜!”尉迟燕抬起头,眼眸中泪光盈盈。
“上仙!救救我石国百姓吧!请上仙救命啊!”石勒这个汉子此刻也是双眼赤红,带着几个手下咚咚地磕头。
“上仙明鉴!上仙明鉴啊!”
安善延更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双膝跪地,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今日是他高昌麴氏对法师不敬,欲行不轨!与我等无关啊!
我等对法师、对上仙绝无半点不敬之心!还望上仙明察秋毫!”
麴文泰闻听此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中更是将安善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
“上仙……上仙恕罪!千错万错,都是麴某一人之错!是麴某猪油蒙了心,一时情急冒犯了法师!
麴某愿向法师、向上仙磕头请罪!要打要罚麴某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上仙能再给高昌,给西域诸国一个机会!”
“哦?”
周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高昌国主认识我倒不稀奇,毕竟贵国的麴高师掌柜与我确有一面之缘。”
他目光扫过一众西域贵族:“不过诸位缘何也会认得我?周某记得,这是我与诸位的第一次见面吧?”
安善延见周仪身形似乎凝视了几分,心中大喜,他赶紧又往前蹭了蹭双腿:
“好叫上仙得知!您的仙容画像,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秘密传遍我西域各大王室、部族首领的手中了!
高昌、于阗、我安国,还有石国、疏勒……几乎有点势力的都拿到了您的画像!只是画工拙劣,难绘上仙风采之万一!”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我等苦寻蓬莱仙师踪迹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真正的仙人!还望上仙……还望上仙垂怜,救我等于水火啊!”
“求上仙垂怜!救救西域吧!”
“上仙开恩啊!”
安善延话音一落,尉迟燕、石勒等人立刻再次齐声哀求,声音恳切。
周仪看着眼前这群低声下气的西域权贵,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起来说话吧。”
他抬手,朝着人群随意地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众人只觉膝盖一轻,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站立而起。
“啊……这……”
“仙术!果真是仙术!”
“居然……居然真有如此无上法力!”
一众西域贵族何曾见过这种手段?刚刚心中还残留的最后一丝怀疑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就连最为倨傲的麴善,此刻望着周仪那张面孔,眼中也只剩下了敬畏。
周仪并不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淡然道:
“周某此次西来,实则为玄奘法师一人而来。
法师心怀苍生,其志可嘉,其行可佩,周某略施援手亦是缘分使然。
尔等今日齐聚于此,所求为何我不知。然,我与西域诸国并无因果。
尔等若有事相求……便先求法师松口吧。”
话音落下,大厅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再次炸开了锅。
“哦对对!找大法师!大法师慈悲为怀!”
“快!快求大法师!大法师,请您为我于阗美言几句啊!”
“我就说!我就说不能对大法师动粗!法师乃得道高僧,心怀慈悲!他麴氏王族就是不信!方才若非周上仙在场,我石勒第一个就要出手维护法师!”
“我也是!我安善延对天发誓,刚刚我就想冲上去救法师了!都是高昌国的人拦着!”
一众贵族瞬间反应过来,脸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
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玄奘身侧,七嘴八舌开口,仿佛刚才那冷眼旁观的压根就不是他们。
麴文泰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他拨开人群挤到玄奘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法师!玄奘大法师!方才……方才是麴某一时昏聩,气迷心窍,冲撞了法师!千错万错,都是麴某一人之错!麴某在此给法师赔罪了!
然,我高昌国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啊!还望大法师念在我高昌数万子民的份上,在上仙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吧!麴某代高昌万民求求法师了!”
说着,这位高昌国主竟又是躬身拜了下去。
玄奘静静看着眼前这群前倨后恭的王公贵族,脸上无喜无悲。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望向周仪:
“贫僧之生死,个人之荣辱,不过芥子微尘小道而已。
然则,高昌国主所言确是实情,这几日贫僧行经伊吾高昌,亦亲眼所见,
若周施主确有慈悲之力……贫僧愿以这微末之躯为西域苍生请命!
还望周施主能念在这片土地万千生灵的份上,为他们……指点一二迷津,可否?”
话音落下,玄奘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再言语。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王公贵族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周仪脸上。
周仪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期盼与不安的脸。
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法师开口,那你等说吧,谁先来。”
“我来!!上仙!我先说!我石国情况最急!”
“上仙!让我于阗先说吧!我尉迟燕愿奉上国中至宝!”
“仙长!仙长!我安国虽小,但心最诚啊!让我先来!”
“都住嘴!我来,让我说仙长!”
“父王!让我说!我高昌……”
“善儿退下!上仙,麴某……”
……
周仪话音刚落,
刚刚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西域贵族们再也顾不得身份,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挤。
金缕阁大厅,陷入比方才更甚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