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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昌国王麴文泰和他身旁那僧人脸上。
麴文泰对四周目光视若无睹,他朝玄奘做了个请的手势:
“法师,请上台为我等鉴宝。”
“这……”金缕阁老板康禄山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踏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可当他目光触及到世子麴善时,所有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麴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刀柄上,嘴角挂着冷笑。
康禄山咽了口唾沫,最终默默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玄奘轻叹一声,手持佛珠缓步走上了高台。
玄奘走到那方托盘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古怪杯盏上,并未直接开口。
沉默在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道:
“法师!这到底是不是你用的琉璃盏啊?给句痛快话啊!”
“就是!法师,此等神器一定来历不凡,可否给我等说道说道?”
开口的是先前那两位波斯商人,而人脸上都写满急切。
玄奘依旧没直接开口,他轻轻捧起了那个塑料杯。
触感微凉,质地轻巧,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此物,确实是贫僧用过。”
玄奘声音清朗,瞬间传遍了大厅。
“真……真是他用的!?”
台下响起一片骚动,许多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然而玄奘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表情凝固在脸上。
“不过……它并非此世间之物。”
“?”
“并非此世间之物?”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连麴文泰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与身旁弟弟麴高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默了几秒,台下又有人开口:
“法师?什么叫不是此世间之物?”
“是啊法师,这不是世间的,难道是仙界的不成?还是冥界的?”
玄奘面色如常,待到厅内再次安静时才在此开口:
“贫僧不想打诳语,此杯盏……来自一千年之后的世界。”
“……”
话音落下,大厅陷入了比刚才更为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张着嘴,表情呆滞地看着台上那个和尚。
三秒钟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的哄笑声猛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和尚说什么?一千年以后?他莫不是念经把脑子念坏了?”一个粟特商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什么大唐法师啊,我看是徒有其名!不知道伊吾国王看上他什么!”另一个于阗贵族摇头嗤笑,满脸不屑。
“一千年以后都来了,这和尚是把志怪小说当真了吧?哈哈哈……”几个波斯商人也加入了嘲笑的行列,他们身边的随从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怕不是在西域走得久了,被风沙吹糊涂脑子了!”
“我看他是想给这破杯子抬价,故意编的瞎话!”
哄笑声、议论声、嘲讽声交织在一起,
几乎所有人都在笑,都觉得台上这个年轻和尚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然而,在这一边倒的哄笑声中,有几个人却没有笑。
高昌国王麴文泰没有笑,他脸色变得无比郑重,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窃喜。
世子麴善抱着胳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惑,
他想起父王对那位“周上仙”的重视,想起玄奘在伊吾讲法时的智慧……这个和尚,不像是个会说胡话的人。
二楼,某个视野极佳的雕花木窗后。
石磐陀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目光死死锁定玄奘,露出沉思。
高台上,玄奘面对着满堂哄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将手中塑料杯放回托盘,随即便走下了高台。
“咳、咳咳!”
康禄山见状,赶紧小跑着上了高台。
他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用力拍了几下手:
“诸位!诸位贵客!静一静!静一静!”
他拔高嗓门,指向托盘中的杯子:
“方才玄奘法师已亲口确认,此琉璃盏确系他本人曾用之物!
至于法师所言千年之后……额,法师乃方外之人,所言或有深意,我等凡夫俗子难以参透也是常理!
但此物之神异诸位方才可是亲眼所见!可随意弯折,松手即复,此等造化之功,举世罕有!
其有何渊源暂且不论,单就其本身而言便已是无价之宝!”
康禄山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今日,此等神物现世乃是我金缕阁之幸,更是诸位之缘!
老朽在此宣布,此琉璃盏即刻开拍!起拍价——一百银钱!”
价格报出,台下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热烈响应,反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冷场。
许多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迟疑。
一百银钱,这绝非小数目,足以在西域购置一处不小的产业,或供养一支小型商队数年。
若在平时,为一件奇珍异宝未必没有豪商一掷千金,但此刻,情况却不同了。
玄奘那句“来自一千年之后”,像一根刺扎在了许多人心头。
它太离谱,离谱到让这件琉璃盏的神秘感大打折扣。
康禄山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正欲说些什么来救场。
“我高昌王室,出二百银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麴文泰身后,一直抱着胳膊的世子麴善懒洋洋举起了手。
他报出价格后,还大有深意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台上,康禄山瞬间喜上眉梢,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高昌王室出价二百银钱!好!世子殿下果然慧眼识珠!
还有没有更高的?世间仅有的软琉璃,可随心变幻形态,错过此次,今生恐怕再难遇第二件了!”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
几个相邻的商人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二百银钱!抵得上一些西域豪商的全部身家了!这高昌王室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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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琉璃盏再珍贵,终究只是个盛水的物件,哪有用这么多钱去买个杯子的道理?!”
“我看啊,保不齐是这姓康的伙同高昌王室做的局!故意找来个疯和尚来抬价,想套咱的钱!我可不当这冤大头!”
“有道理……二百银钱,啧啧,高昌国主为了这破杯子可真舍得下本。”
麴善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扬起下巴,朗声开口:“我高昌王室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手的!尔等凡夫俗子,怎知这琉璃盏乃……”
“三百银钱!”
他话音还未落下,大厅另一侧一个女声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
所有人,包括麴善都猛地望去。
只见在大厅另一边,几个华服男子簇拥中,一位女子正缓缓放下手。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肌肤是西域常见的蜜色,五官深邃明艳,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向麴善所在的方向。
“这位是……于阗国的尉迟公主!”有人低声惊呼。
康禄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拖长了声音,用夸张的语调开口:
“哎呀呀——!于阗国尉迟燕公主出价三百银钱!看来咱们这琉璃盏,今日是真要名动西域了啊!
高昌王室出价二百,于阗公主出价三百!还有没有更高的?有没有!”
麴善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盯着尉迟燕的方向,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善儿。”
麴文泰抬手按在了儿子手臂上,他转向拍卖台,声音依旧淡然:
“五百银钱。”
“五百!”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心理承受的极限。
许多原本还有些心思的小商人彻底熄了火,只剩下震撼。
然而,
今天的意外似乎格外多。
“七百银钱!”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五百银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大厅另一个方向,一个粗犷声音再次响起。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缝隙,露出了几个身材魁梧的蒙脸汉子。
他们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彪悍气息,为首一人脸上同样蒙着布,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
“七……七百银钱!”
台上的康禄山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扶着台子边缘,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这几位……这几位好汉出到了七百银钱!
哎呀呀哎呀呀,这、这真是……小老儿拍卖生涯数十载也未曾见过几次这般高价啊!”
七百银钱!这几乎是一个中等西域城邦一年的赋税收入了!就为了买一个能变形的杯子?
麴文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刀疤汉子身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讶异,随即化作轻笑:
“没想到,石大人今日也有此雅兴亲临这拍卖会,看来今日这琉璃盏受到的关注不小啊。”
那刀疤汉子见被认出,索性抬手扯下了脸上蒙面布,他朝着麴文泰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高昌国主别来无恙,本不想与国主相争,只是此物……我石国今日是势在必得。还望国主能高抬贵手。”
“石国!?”台下再次哗然。
石国也是西域一方势力,虽不及高昌、于阗强盛,但民风彪悍,控弦之士众多,且地处要冲,没人愿轻易得罪。
“哈哈哈……石国既然都来凑热闹了,那怎能少得了我安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望去,只见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哥笑嘻嘻地开了口。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精悍护卫,将他牢牢护在中心。
“我出八百银钱!”
白面公子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尖直指台上琉璃盏:“我安善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这玩意儿看着挺有趣,买回去给我家老爷子当夜壶,他肯定喜欢。”
“安善延!你敢与我争!?”刀疤汉子闻言勃然大怒,手猛地按在了腰间刀把上,他身边的几名随从也同时踏前一步,杀气凛然。
“呵呵……”白面公子安善延不屑瞥了对方一眼:
“石勒,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怎么,你石国还想硬抢不成?”
他话音落下,身边七八个护卫也齐齐上前一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火药味。
“热闹,真是热闹。”
就在这时,于阗公主尉迟燕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僵持。
“几位要打架,还是出去打,这沙陀城内不许械斗可是铁打的规矩,真动起手来,恐怕各位脸上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再次举手:
“康老板,我出,一千银钱。”
“一、一千银钱!?”
尉迟燕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整个大厅再次哗然。
一千银钱!
这已经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商人都头晕目眩的天文数字!
刚刚还对峙的安善延和石勒,也同时将杀人目光转向了尉迟燕。
“尉迟燕!你疯了不成!这就是个破琉璃盏!”石勒低吼道,眼珠子都有些发红。
“一千银钱……你尉迟国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来这么多闲钱!?”
安善延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阴沉下来。
尉迟燕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优雅的笑容:
“这一千银钱,于我尉迟国而言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今日这琉璃盏我尉迟国势在必得!”
台上,康禄山早已不是狂喜,而是呆若木鸡。
一千银钱……他经营金缕阁大半辈子,经手过无数奇珍,也未曾拍出过如此离谱的天价!
他感觉自己脚下发软,有些站不稳了。
大厅中央。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高昌国王麴文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喧哗,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呵呵……看来今日不下点血本,是真不行了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众西域贵族,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
“诸位,不必再争了。
此琉璃盏,我高昌,出一千五百银钱。
外加——
碛山玉矿一个月的开采权。”
“!!!”
整个金缕阁大厅,时间几乎停滞。
康禄山呆立在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二楼,石磐陀已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