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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城,西市。
金缕阁,沙陀城最大的拍卖行,今日阁前车马如龙。
马车、驼队,将本就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阁内大厅的坐席已基本满员,
今日汇聚于此的,有西域诸国的达官显贵,有丝路上声名赫赫的粟特商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裹着头巾的大食人。
“铛——!”
一声铜磬声响起,压下了场内嘈杂。
“诸位贵客!静一静!”
康禄山操着一口带点河西口音的官话,朝四方拱手:
“老朽康禄山,蒙诸位赏脸,莅临今日这场奇珍雅会!老朽这厢有礼了!”
台下顿时有熟客高声开腔:
“老康!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赶紧的把那宝贝请出来!今天咱弟兄们从龟兹大老远跑来,可不是听你唱赞词的!”
“就是,康老板!”
另一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波斯商人用生硬汉语附和:“听你们的人把风放得神乎其神,我卡里姆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你们如此大张旗鼓!”
“快拿出来吧康老板!”
一个坐在前排、衣饰明显是汉人模样的中年人也笑着催促:“让我等也开开眼,见识见识这西域黑市里新冒出来的稀奇!”
康禄山哈哈一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我康某人知道,今日十有八九的贵客,都是为那件奇物而来!不过嘛……
也还有不少朋友是头一遭来我金缕阁,或是对消息不甚灵通的。
且容老朽多啰嗦几句,先把今日这宝贝的来历说道说道,也好让诸位心里有个底不是?”
见康禄山终于要步入正题,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啪——啪——
他拍了拍手,顿时,四名粟特武士抬着个方形托盘走了上来,
其上盖着黑绸,看不真切。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锁在那方托盘之上。
“此物……”
康禄山走到托盘旁,一只手虚按在黑绸上,声音压得更低:“此物也许是老朽拍卖生涯数十载,所经手过的最为奇特、最为神秘的一件宝物!”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缓缓道:
“它,来自于一位大唐高僧之手!”
“大唐高僧?”
人群瞬间再次热议起来,猜测声四起:
“大唐高僧?莫不是……那位昙迁大师?”
“我看未必!昙迁大师何等身份,其随身法器岂会轻易流落西域?我猜,该是道绰法师的!”
“若是道绰法师开光加持过的法器,那也了不得啊!我家中佛堂正缺一件镇宅宝器,此物我志在必得!还望诸位稍后高抬贵手!”
“哈哈,萨保兄,这话说得早了!宝物当前价高者得,此物,我家中也正缺一件供奉呢!”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直接高声问道:“康老板!您就别卖关子了!
到底是哪位高僧的法器快快说清楚,也好让我等掂量掂量!”
康禄山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容愈发神秘:
“此高僧,法号玄奘。自大唐长安而来,听说前几日已抵达高昌王都了。”
“玄奘?”
这名字一出,台下不少人露出茫然,
然而,场中一位穿着黑袍的老者,在听到玄奘二字时身体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康禄山似乎早就预料到多数人的反应,继续道:
“玄奘法师名气或许不及那几位前辈大师响亮,却是佛门当今真正的后起之秀,智慧深湛,精通经义。
而且就在不久前,玄奘法师路经伊吾国,曾于伊吾王都广场公开讲法。
当日,万民空巷,就连伊吾国君石守臣,亦对法师的智慧赞不绝口,奉为上宾!”
一边说着,康禄山的目光精准地落到了那黑袍老者身上,遥遥一拱手:
“赵典客丞,那日玄奘法师在伊吾讲法,您当时应该也在场吧?
不如,就请您给在场的诸位贵客讲讲那日盛况如何?也让大家对这位玄奘法师多几分了解?”
瞬间,场内所有目光集中到了黑袍老者身上。
老者被当众点名,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只得在众人瞩目下缓缓站起身,做了个罗圈揖:
“老夫伊吾国典客丞赵松,康老板所言不虚,半月前,老夫确有幸随国相在场聆听了玄奘法师讲法……”
他略一沉吟,随即将玄奘到来伊吾国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在西域有消息渠道的人,当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原来……前阵子伊吾国传来的消息是真的?真有一位大唐高僧讲法引得全城围观?”
“我也听高昌那边的人说了,这位高僧,似乎是被高昌王世子亲自带兵接去高昌的!为了这事,伊吾和高昌两国还险些动了刀兵!”
“就为了一个和尚?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你懂什么!如此高僧若能请回国内讲法,于国于民都是莫大福缘!更能彰显国君崇佛之心!”
宾客中,又有人高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康老板!既然此物是玄奘法师之物,那到底是法杖还是佛珠?快别吊胃口了,掀开让我等一观真容啊!”
“是啊康老板!”另一人附和:
“风传此次拍品乃是一琉璃盏,可高僧大德随身携带的多是钵盂,用琉璃盏,这未免太怪了!”
康禄山眼见火候已到,他脸上笑容一收:
“好!既然诸位贵客如此急切,那老朽便不再啰嗦!请上眼——”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抓住黑绸一角,用力向上一掀!
刹那间,大厅内所有烛火光芒似都汇聚到了托盘中央。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物件。
通体透明,在灯光下流转着晶莹的光泽。
形制颇为古怪,并非中原常见的茶盏、酒盏样式,也非西域的器型。
它更像一个直身的圆筒,线条简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是那杯壁上的图案,一个头戴王冠、面带憨笑的白胖雪人,旁边还有几个扭曲奇特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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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安静了数秒。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质疑声明显占了上风:
“这……看着就是个琉璃杯嘛!样式倒是奇特,可也算不上多珍稀啊!”
“杯壁上的丹青……从未见过这般画法,这似是个雪人?是何寓意?不过也就是个新奇点的寻常物件罢了!”
“就是!此物怪模怪样,既无佛门梵文,亦无高僧印记,怎会是法师的随身法器?康老板,莫不是有意戏耍我等?”
面对台下渐起的质疑声,康禄山不慌不忙,脸上反而再次露出笑意。
“诸位,我且问你们,琉璃盏是硬的还是软的?”
众人安静了几秒,随即附和声四起:
“自然是硬的!这还用问?”
“就是!连琉璃是硬是软都不知道?还办甚拍卖?”
“我看你这金缕阁也是徒有其名,唉,今日白来了……”
失望声不断,然而康禄山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
他上前一步,将那琉璃盏捧了起来。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康禄山双手微微用力向中间一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坚硬极致的琉璃盏,竟随着康禄山的动作瞬间向内凹陷、变形,被捏成了一团怪异的形状。
“!!!”
大厅内,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众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愕。
先前那个说寻常物件的波斯商人卡里姆更是霍然起身,差点碰翻了面前案几。
然而这还没完,
康禄山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缓缓松开了手。
那被揉捏成一团的琉璃盏,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在失去外力束缚的刹那,它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舒展、回弹……
短短两三息之后,它已重新恢复了原先那完美的直筒形状,
上面那憨笑的雪人图案清晰依旧,仿佛刚刚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金缕阁。
几秒钟后。
“轰——!!!”
整个拍卖大厅彻底炸开了锅,前所未有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康老板!!此物我要了!出价!快出价!无论多少我都要了!”一个粟特豪商几乎是在嘶吼,眼睛通红。
“老朽!老朽烧了几十年琉璃,还从未见过此等物件!这,这到底是如何烧制的!?”一个身着华服的本地匠人颤抖开口。
“神物!此乃真正的神物!琉璃竟可如此柔韧,还能自行复原?这定是蕴含了佛力的无上法器!有造化之功力!”一位于阗贵族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必然是高僧以无上佛法开光加持过的圣物!快!康老板快出价!我要请回去供奉在家族佛堂最深处,日夜焚香礼拜!”
先前那位汉人富商也再顾不得风度,挥舞着手臂大喊。
“谁都别跟我抢!我出百金!不,千金!!”
“我出西域良马百匹!!”
“我有……”
场面瞬间失控,各种叫价和争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疯狂了,那透明杯子的神奇彻底征服了所有豪商贵胄。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奇珍异宝,这是超越他们认知的存在!
康禄山站在高台,笑眯眯地望着台下陷入狂热的人群,
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正了正神,正准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国——王陛下驾到——”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一个高亢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哗。
大厅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原本紧闭的金缕阁大门被两名甲士从外推开,一队高昌国宫廷禁卫手持长戟鱼贯而入,带来一股肃杀之气。
麴文泰在几个臣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僧人格外醒目。
康禄山愣了一下,当即小跑着迎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不知国王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康禄山叩见陛下!”
然而,周遭的一众豪商贵客却个个面色警惕,无人上前行礼,
众人只是冷眼打量着这位高昌国王,间或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高昌国主怎么来了?这沙陀可不是他的地盘啊!”
“看来这琉璃盏也引起他麴文泰的注意了,今天这宝贝,咱未必能得手了……”
“管他是不是高昌国主!沙陀城内天王老子也管不到我等,一会这琉璃盏我无论如何得拿到手!”
“他身边那和尚是谁?为何从未见过?”
……
大厅正中,麴文泰随意摆了摆手:
“免礼康老板,本王今日闲来无事来你这沙陀城逛逛。”
他侧过身将玄奘让了出来:
“康老板,给你介绍,这位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听闻您这次的拍品与他有关,本王便带法师来亲自看看。”
“您……您是玄奘?”康禄山出现片刻愣神,包括场内的许多人都在好奇打量这个年轻和尚。
麴文泰并不理会众人,朝玄奘笑道:“法师,既然他们都说那琉璃盏是您曾用过的,那不妨您亲自去看看?”
全场安静了下来。
玄奘手持佛珠,微微抬眸,目光望向那台上的“琉璃盏”。
而与此同时,
无人注意到,在金缕阁二楼的某个包房内,一道目光射向玄奘,满是惊疑。
“这和尚……竟真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