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外的风,能把骨头缝里的暖意都刮走。
胡斐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指尖却依旧冰凉。他靠在破庙的土墙根上,借着月光翻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药王神篇》,纸页间夹着的半片干枯花瓣,是程灵素留在这世上仅存的温柔。
三年了。
自从程灵素替他吸了那致命的毒,倒在他怀里断了气,他的刀就再没停过。凤天南虽死,可他那群盘剥百姓、草菅人命的党羽还在,从岭南的荔枝林追到漠北的戈壁滩,胡斐的刀饮了多少血,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程灵素临终前,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眼睛,望着他时盛满了不舍。
“胡大哥,别为我报仇……不值当。”
可他偏要报。不为别的,就为她那句“胡大哥”,为她坟头新冒的青草,为这世道里被欺负的钟四嫂们,总得有人提着刀,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劈个干净。
“哐当!”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带着冰碴的冷风灌进来,卷得胡斐手里的书页哗哗作响。三个穿着绸缎棉袍的汉子扛着个麻袋闯进来,为首的刀疤脸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鬼天气!凤爷说了,这小丫头片子得活祭,烧了她,姓胡的那煞星才能消停!”
麻袋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只被捏住翅膀的幼鸟。
胡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凤爷?凤天南的余孽?活祭?
他悄无声息地吹灭了手里的油灯,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腰间的冷月宝刀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微微震颤着发出轻鸣。
“大哥,这破庙倒是清净,正好动手。”旁边一个瘦猴脸搓着手,眼神在麻袋上扫来扫去,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听说这丫头是药王谷出来的?会不会跟当年那个程灵素沾亲带故?”
刀疤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管她跟谁沾亲!凤爷说了,药王谷的人都得死!当年程灵素坏了凤爷的好事,现在拿她同门后辈祭刀,也算给凤爷报仇了!”
“报仇”两个字刚出口,刀疤脸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道寒光从黑暗里窜出,快得像流星!
“嗤啦!”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瘦猴脸和另一个汉子的手腕已经被挑断,钢刀“当啷”落地,疼得他们满地打滚,连惨叫都变了调。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他压根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手,只知道来的是个硬茬!他想也不想,抓起地上的钢刀就往麻袋劈去:“老子杀不了你,就弄死这丫头陪葬!”
“找死!”
胡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他身形一晃,已挡在麻袋前,冷月宝刀斜斜一格,精准地磕在刀疤脸的刀背上。
“铛!”
火星四溅,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瞬间裂开,钢刀脱手而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噗——”
刀疤脸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供桌上,香炉摔得粉碎。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却涌出黑紫色的血,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转眼就没了气息。
胡斐皱起眉。
他这掌用的是“春蚕掌”,掌力绵柔,讲究的是卸力打力,绝无毒性。这刀疤脸怎么会中了毒?
这时,麻袋里的人挣扎着拱开绳结,从里面爬了出来。月光从破洞照在她脸上,胡斐看清楚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股不服输的烈劲儿。更让胡斐心头震颤的是,她的眉眼轮廓,竟有三分像程灵素!
“你是谁?”少女的声音又哑又涩,却透着股警惕,手悄悄往身后摸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胡斐。”他收了刀,声音放柔了些,“他们为何抓你?”
少女咬着下唇,倔强地抬起下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三层,露出半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毒经”二字,字迹娟秀,竟和《药王神篇》里程灵素的批注有几分相似。
“我叫程青黛,是药王谷二师叔的徒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掉泪,“他们说我师父藏了凤天南贪赃枉法的账册,杀了我师父,还要抓我去换账册!”
胡斐瞳孔骤缩。
二师叔?程灵素当年确实提过,药王谷有位师叔因与师父理念不合,专攻解毒之术,早早就离开了谷中。
“那刀疤脸的毒……”
“是‘腐心草’。”程青黛抬起手背擦了擦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师父新制的药,沾了皮肤就会顺着血脉攻心。方才他抓我时,袖口蹭到了我衣角的药粉——这是师父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胡大侠,我知道你!我师父说,当年程师姐是为了你才死的!求你帮我拿回账册,告倒凤家余孽,告倒那些和他们勾结的狗官!”
胡斐扶起她,月光落在少女沾满泥污却依旧清亮的脸上,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捧着毒草,对他说“胡大哥,这个能救命”的程灵素。
他翻开《药王神篇》,正好看到程灵素用朱砂写的那句批注:“毒能杀人,亦能救人,人心之毒,才最无解。”
胡斐握紧了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凤家余孽,勾结官府……还有当年包庇凤天南的福康安。
这笔账,也该好好算了。
“账册在哪?”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程青黛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红圈:“我师父说,凤家早就投靠了福康安,账册就藏在京城福府的书房密室里!”
胡斐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地名,眼神愈发锐利。
京城,福康安。
三年前掌门大会上,正是这位权贵一手遮天,让凤天南得以苟延残喘。如今,新仇旧恨,该一并清算。
他将《药王神篇》揣回怀里,又把那半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按平:“青黛,起来。今晚,咱们就去京城。”
程青黛抬起头,看着胡斐紧握刀柄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却稳得像座山。她忽然觉得,师父没说错,这个男人,值得程师姐用命去护。
破庙外,风声更紧了。
胡斐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福府里,一盏孤灯下,福康安正摩挲着一枚染血的玉佩,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胡斐啊胡斐,你终于要来了……”他对着空气低语,“这次,我不仅要你的命,还要让你尝尝,失去最珍视之人的滋味——就像当年程灵素死在你面前那样。”
灯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着紫衫的女子,鬓边的佛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正是三年未见的袁紫衣。她看着福康安手里的玉佩,眼神复杂难辨。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京城上空悄然凝聚。而胡斐提着刀,带着程青黛,正一步步走进这漩涡中心。
(第一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