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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山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吹得窗户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程英躺在东侧的床上，面朝墙壁，薄被拉到肩头，呼吸均匀而轻缓。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连日赶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淹没，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起先很轻，像是有人在梦中翻身。
程英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对面的床上，杨过正剧烈地翻滚着，被子被蹬到了地上，中衣已经汗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的头在枕上左右摆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胡乱地贴在额头上。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含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大哥？”程英坐起身来，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杨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忽然猛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抓着什么要拼命抓住的东西。
一声嘶哑的喊叫从杨过喉咙里迸发出来。
“郭伯伯——别——别松手——！”
杨过的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要从床上坐起来，可刚撑起一半，身子一歪，又重重地摔了回去，砸得床板“砰”的一声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整张床都随着他的颤抖微微晃动。
“杨大哥！”程英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快步走到他床边。
月光落在杨过脸上，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醒醒，杨大哥，醒醒！”程英蹲在床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杨过没有反应，眼睛紧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大部分听不清，只有偶尔几个字能分辨出来——
“水……别……别带走……郭伯伯……”
程英咬着嘴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声音也提高了些：“杨过！醒过来！是梦！”
杨过的身子猛地一僵。
忽然间，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抱住了程英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侧，双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程英怔了一瞬，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大哥。”程英放轻了声音，双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你看看我，是我。”
杨过的眼珠慢慢转了转，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恍惚，又从恍惚一点一点地聚焦，像是终于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挣扎着浮上了水面。
“小……师姑？”
“是我。”程英说，“你做噩梦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过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抱着她，手臂僵了僵，随即松开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枕头也歪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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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杨过喃喃道。
程英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
杨过伸手接过，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水杯里的水晃荡了几下，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神智倒清明了几分。
“梦见什么了？”程英在床边坐下。
杨过捧着杯子，沉默了许久。
“我梦见……”他终于开口。
“梦见郭伯伯在水里。”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看着那微微晃动的水光，瞳孔里映出一片幽暗的银白。
“江水很浑，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在喊我，喊‘过儿’……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的手微微发抖，杯中的水又晃荡了几下。
“我拼命往那个方向游，拼命游，可怎么也游不到。水太急了，浪太大了，我的手怎么都抓不住他……”
杨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梦里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后来……后来他的声音没了。”
“我喊他，喊了好多声，没有人应我。江水还是那样流着，浑黄浑黄的，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就这么看着他……沉下去了。”
“杨大哥。你做噩梦，是因为你在乎。是你心里装着别人的证明。”程英安慰道。“郭伯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杨过怔怔地看着她。
“小师姑。”
“嗯。”
“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么有道理？跟师娘一个样。”
程英一怔，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我哪有师娘那样厉害。”
“有。”杨过说，“你有。”
程英没有接话，低下头，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到他身上。
“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杨过躺了回去，枕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却没有闭眼。
程英没有回自己的床，就那么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陪着他。
“睡不着？”她问。
“嗯。”
“那我陪你坐会儿。”
杨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程英的侧脸在黑暗中线条柔和，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安静的，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纸捻微微晃动。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程英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松开了，任由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掌心相贴，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一抹清冷的银白洒在窗棂上。
夜还很长。
可此刻，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有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