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尚蜀山道南巷子。
娜斯提站在巷口,微微仰起头,目光凝在眼前那家五金铺招牌上。
铁质招牌边缘锈蚀,漆皮剥落,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哗啦——哗啦——”
卷帘正顺着门框,一寸寸缓慢向下收拢。
店铺内,昏暗的光线中能看到货架上凌乱摆放的扳手、钳子、螺丝刀,以及墙角堆积的管材边角料。
“......”
娜斯提的目光向巷道两侧扫去。
左侧的木工坊已经关门,门板上贴着崭新的红纸,墨迹未干的“福”字倒悬着;
右侧的铁艺铺子正在收拾工具,铁匠将最后一柄锤子挂上墙面的工具架。
火星在锻炉余烬中明灭。
整条巷道都在进行着同样的动作:关门、收摊、清理、道别。
就仿佛是在集体逃避什么
而她的到来,似乎成了这个井然有序的收工仪式中,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娜斯提轻轻蹙眉,不禁对此感到意外。
于是她上前两步,拦下那位正在建材门铺口锁柜的中年店主。
“您好,先生......”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瞥向这条正在迅速“死去”的巷道,继续问道:
“请问,这一带是怎么回事......?”
“现在才下午四点半,为何所有店铺都在关门?”
闻言,店主大叔停下手中的锁头动作,转头看向娜斯提。
他眉头微挑,目光在她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上扫过。
随即,他笑吟吟地反问道,声音洪亮,带着尚蜀本地人特有的爽朗:
“女士,您应该不是尚蜀本地人吧?甚至......不是大炎人?”
“嗯......哥伦比亚来的。”
娜斯提不谦不卑地点点头,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店主一眼。
尚蜀人家,似乎每个人都特别擅长分辨旅客,就像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尽管自己今天穿的这身已经足够简朴,甚至专门在胸前别了个大炎锦结。
“我很好奇,您是如何看一眼出来的?”她略微抬眼,打算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聊。
当然,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的确好奇。
“哈哈,女士您要是这么问的话,”
店主大叔朗声一笑,摇了摇头,将钥匙串挂在腰间皮带上:
“这个问题可就绕回起点了。”
娜斯提双手抱臂,表现出认真倾听的神色,没有出声打断。
“毕竟您方才问的这话,但凡在尚蜀乃至大炎生活、融进本地烟火的人,断不会这般问的。”
大叔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夕阳下忙着收拾铺面的大小商贩。
巷道尽头,有人已经开始悬挂红灯笼,烛光在纸罩内晕开温暖的光晕。
他的语调里带上笑意:
“都腊月二十多了,眼瞅着小年就要到了。”
“咱这做五金买卖、搞建材、做木工的,也得收拾收拾关门歇业咯。”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冬日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再忙活两天,灶王爷就要上天述职了。”
“家家都得扫尘、祭灶、备年货,谁还有心思接零活儿?”
“腊月......”
娜斯提悄悄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看着大叔那被岁月雕刻出沟壑却依然慈祥的面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她隐约记起,大炎人对传统文化“春节”的重视程度,可非同一般。
堪比乌萨斯人对烈酒的执着,或是拉特兰人对律法的虔诚。
现在看着眼前这条迅速沉寂的街道,她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保守描述。
“最近这几天,大小商铺都得提前关门,伙计们要领工钱、置办年货、赶回家乡。”
大叔继续说着,一边说,一边从身旁的布袋里取出一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迹饱满。
“家在外地的,得赶春运的车船;在本地的,也得陪老人孩子逛集市、买新衣。”
他将对联小心地放在柜台干燥处。
“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能真真正正歇口气,陪陪家里人。”
“这样......”
娜斯提稍作沉思,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她看向中年店主,再次出声询问,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也就是说......这条巷子里,那些比较出名的‘零工劳务站点’、‘短期工程招募处’,也即将——或者说已经歇业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如果连零工市场都关门,她去哪里找“土木天师”?
“是这样。”
大叔两手一摊,耐心回答道:
“年关将至,天大的项目也得等开春再说。”
“那些土木天师、泥瓦匠、水电工,比我们这些开铺子的收摊都早——”
“他们得赶在封冻前把工钱结清,把工具入库,租住的临时屋舍退掉。”
“......”
听闻此言,娜斯提的表情又变得古怪了不少,眼底涌上一丝无奈。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耐心解惑。”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冷静。
说罢,她便动身离开,继续朝巷道深处走去。
深灰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不客气。”
大叔随口应道,声音在身后传来。
紧接着,她便听到红纸展开的窸窣声、浆糊涂抹声,以及老人哼唱的小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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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东某茶楼。
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
陈楠抬起茶杯,小口抿茶,规规矩矩的坐在木椅上耐心等待着。
年夕二人则如同近侍般,一左一右围绕木桌坐下,沉默不语。
茶楼里很安静。
楼下大堂的说书人已经收摊,只剩几桌老茶客还在慢悠悠地品茶闲聊。
檀香与茶香在空气中交织。
这里,便是她们与年口中的‘熟人’推荐来的‘土木天师’,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哎哎,年姐,”
陈楠缓慢放下茶杯,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不太清晰的声响。
她抬头转向年,面上浮现几分好奇与犹豫,忍不住压低声音,出声询问:
“咱们这位‘熟人’推荐来的高手......年姐你认识吗,能不能给我提前透个底?”
“会不会是哪家房产企业的包工头?”
“或者古建修复院的大师傅,还是那种......专门给达官贵人设计私家园林的隐士高人?”
“不清楚。”年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随口回应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而且隔行如隔山,我对建筑行业的能力体系,向来没啥了解。”
“啊......两眼一抹黑嘛。”陈楠失落地耷拉下脑袋,瘫回椅背上。
接着,她又无意识地整理起衣襟,认真捋平衣服上的褶皱。
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镜子,开始左右照照自己的脸蛋。
年顾着把玩茶杯,无意间瞥了眼陈楠的动作,没忍住虎躯一震。
“你搞什么......?”
“整理仪容仪表啊,”陈楠头也不抬地说着,顺手理了理额前几根刘海。
“年姐你说我要不要先去洗手间补个妆?”
“......你还有主动在意妆容的时候?”
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楠手里那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粉底。
“真相亲来了啊?”
“‘印象管理’嘛,我记得心理学上是这么讲的,整理得越像个人,谈合作成功率越高。”
就在两人忙着互相吐槽时,陪坐在一边打瞌睡的夕忽然轻轻挑眉。
紧接着,一道声线奇特的问候声,突兀地从她身后传来——
“几位,久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