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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引吭试啼
    鸡鸣五鼓,东方露白,市井渐渐有了动静。

    杂院长工吃罢早饭,去马厩大院套上送货的大车,载着老婆,赶早去田庄帮工。

    老向清理完马厩粪便,天已大亮,让孙子把那匹暴躁的枣红马牵到树下拴住,取了工具钉马掌。

    几个屁娃子尖叫疯闹着跑进大院,马匹受惊尥蹶子,老向一个趔趄仰天摔倒,痛呼大骂。

    圆儿给青钿梳理头发时候,老向孙子急慌慌跑来后宅小院,朝厢房出来的红蕖大叫:

    “小红姐、我爷爷躺地上不能动弹了!”

    青钿听见,吓得披头散发往楼下跑,圆儿飞奔跟上。

    张昊被吵醒,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夜没睡好,很想接着睡,偏又想起银子尚未安全落袋,咬牙切齿蹦下床来。

    圆儿拎着食盒回院,去石桌边布置饭菜,夹个油炸小鱼丢给喵喵叫的花花。

    红蕖从橱柜里取了三副碗筷出屋,见张昊从楼上下来,问他:“在哪儿吃?”

    “后园。”张昊哈欠连天说:“向娃子一早跑来叫唤,马匹死了?”

    “马没事,老向差点丢命!”

    青钿挽着头发进院,没好气说:

    “狗蛋儿他们跑去马厩大院,马匹受惊,差点踢着老向,老李过去给他按了几下,说是闪腰岔气,没有大碍。”

    大人农忙,一群小不点没了管束,这是要上房揭瓦啊!

    张昊去后园吃饭,顺带向奶奶借个丫环。

    宰相门人七品官,奶奶身边的丫环同理,她们做事说好听是讲规矩,尊卑有序,说难听就是摆架子,不讲人情,坐镇前宅易事耳。

    红蕖的月事忽然来了,还是头一回,看着染血的裙子,难免惊慌无措,青钿憋着笑传授一番经验,让她看家,问圆儿要不要去田庄。

    小女孩喜滋滋点头,赶紧把三人的碗筷洗干净。

    她被老管家带进城,一开始好怕,后来发现少爷很好伺候,大伙也很和气,而且随时能去庄上见爹娘,渐渐乐不思蜀,习惯了这种生活。

    老向牵马过来大宅,去轿厅套上车厢,出门楼在巷子里停车打开后厢门,坐在上马石上候着,见小良嘴叼馒头抱着书箧出来,过去接住放进车厢。

    青钿挑厢帘让圆儿坐进去,包裹递给她,扭头瞪一眼尾随而来的几个屁孩子,呵斥小良看紧他们,听到巷子里马蹄声响,侧身去瞧。

    三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牵马进了巷子。

    前头是个背竹编范阳帽的中年人,灰布窄袖行袍,布带扎腰,打着绑腿,脚蹬麻鞋,身后跟着两个短衣随从。

    青钿行至车右,叉手压腰微微屈膝行个常礼,“客人可是拜会我家小官人?”

    中年人被马车挡着,等看见女眷已经回避不及,赶紧牵马避让一边,拱手俯首。

    “小娘子恕罪,前日曾与贵府小官人有约,特来拜见,我等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无妨,客人自去。”

    青钿返身上车,打下了帘子。

    “少爷,我帮青钿姐搬完账本,还在吃饭呢,那个春晓自己不来叫你,偏要我来!

    我娘说替我来,被她训了一顿,凶得像个母夜叉,还要扣月钱,少爷,我娘冤枉啊!”

    小良跑来后宅报信附带告状,悲愤满腔,迫切希望少爷为他撑腰做主,讨回公道。

    “老向差点被马踢伤,你们若是老实些,奶奶也不会派她去前面管事。

    扣几分银子没啥,你恶了她才叫犯傻,年节赏赐都是经她手,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小良垂头丧气去前面接客,他觉得自己这个书童当的实在窝囊,看看人家任秀才书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上酒楼耍子,哎~,我好命苦!

    张家大宅四进,坐北朝南,过门楼依次为轿厅、大厅、女厅、后园,这是中间一路,还有东西各一路,大宅子不仅是院子大,还意味着院落多:

    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一进、二进、三进······,院子一所连一所,若思从空中鸟瞰的话,只能说是黑鸦鸦好大的一片第宅。

    花厅在二进西侧院,穿过几道门户夹道,进月门是笔直一条花径,约二三十步,迎面五间花厅,三正两耳,四周全是花木,芳菲枝头繁,蜂蝶采蜜忙。

    花厅在西,张昊小院在东,绕过女厅就到了。

    “王掌柜坐,不必拘礼。”

    张昊去客人上首交椅坐下,瞥一眼茶盏,吩咐兀自沮丧发呆的小良。

    “给客人上茶。”

    小良去耳房提壶过来添茶,王掌柜眼睛里布满血丝,拱手道声失礼,端茶啜了一口。

    张昊道:“你来晚一步,苏州盛源绸庄的齐东主把大江以南包圆,你只能在江北选一经销地。”

    王掌柜楞了一下,苦笑道:“炳坤兄派人捎信,我紧赶慢赶,不想还是慢一步······”

    张昊见他欲言又止,说道:“不能在自己资源最多的老家做生意,确实遗憾,有话你只管说。”

    “不敢相瞒,制皂行当我有所了解,因此才敢找朋友借贷,只是急切间难以凑够五万银两,小官人可否容我先交定金,剩余再宽限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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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了多少?”

    王掌柜尴尬道:“堪堪过半,最快也需三天才能全部运来,余金可能要等上月余才能凑齐。”

    张昊缓缓点头,吃到嘴里才叫肉,而且定金是两万五,少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少!

    “你手头拮据,建皂坊也需要现银周转,不如这样,我先收你一半定金,剩下的可以用房产等抵押做保,等你周转开再补上。

    海右(山东)漕运便利,临清人称北苏杭,那边值得大干一场,你赶路辛苦,先回去歇歇,皂坊随时可以去,诸事办妥再签约,如何?”

    老王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很有些吃惊。

    对方条件放的很宽,不但愿意让他去皂坊,而且还给他留有极大的腾挪余地。

    随后只要查漏补缺,把关节处考虑周全,再写进合约,基本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来时的孤注一掷,惧怕上当等等忧虑,此刻已经一扫而空,当即离座深深打拱。

    “多谢小官人成全。”

    该说的都说了,张昊不再废话,让小良送客,回自己小院整理接下来的步骤。

    他心如明镜,自己人小力薄,妄图卖掉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皂业经销权,坐等百万进账,纯属找死,该收手时就收手,是时候布局将来了。

    红蕖坐在梨树下绣花,感觉暑气渐盛,身上有些粘腻发困,去耳房提了开水上楼,见他趴桌上画地舆图,沏了茶轻手轻脚的下楼。

    记忆中的大致图形画好,张昊盯着简陋的山川地理图,一时难以决定制皂基地定在何处。

    制皂原料比较麻烦,需要大力推广油菜种植,还有水陆交通、投资规模、人力资源等。

    他的目光划过一个个沿海港口,最终还是觉得,离家最近的松江府是个上佳选择。

    朝廷禁海死路一条,大航海才是王道,没错,就去那边买地,魔都在手,天下我有!

    喝口茶,不觉又想起齐家那十万两的白条子,这不是银子,必须尽快花出去才能安心。

    他突然冒出个想法,盛源能开银铺,我为何不能开?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君不见马某宝乎?

    时下宝钞如同废纸,铜钱私铸成风,银子成色不一,商贩随身携带剪子、戥子,锱铢必较,若做大生意,动辄携银万两,麻烦之极。

    市面上诸般货币没有固定比价,钱种混乱逼得钱柜遍地,齐家银票实质是票据,不过是利用自家银柜,就近存取,图个做生意方便。

    也就是说,大明各地的银号虚有其名,不能汇通天下,仅是放高利贷和兑换牟利之工具。

    “少爷——!胡知县来了。”楼下传来红蕖的喊声。

    老胡过来作甚?吃撑喝多督促我念书,尽一下为师之道?他有些纳闷,拿上汗褂噔噔噔 下楼。

    胡知县一身便服,被小良引到花厅奉茶。

    张昊行罢礼,去下首坐了,老师眼泡发黑,看来父母官难当,日夜操劳过甚。

    “老师有事?学生正读春秋呢。”

    胡知县清清嗓子,放下茶盏叹气,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见小畜生不配合,只得说道:

    “听修贤说,最近芙蓉皂生意很火,外地客商纷至沓来,客栈人满为患,嗯,你小师娘用了洋胰子也说难得妙物,这个······”

    修贤是夜壶老吕,胡老师幕友,张昊道:“老师,有话尽管和学生直言。”

    “那我就直说罢,你知道,我官囊不丰,除了转回老家些,剩余都用在你小师娘身上。

    她以前还算节俭,来这边也学着别人作派,丫环伺候尚嫌不够,还要雇绣花娘、插戴婆。

    这还不算,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打赏最低一钱银子,完全忘了以前过的是甚日子······”

    胡知县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又说不下去了。

    张昊好不郁闷,我来大明辛辛苦苦好几年,才见到回头钱,你就跑来打秋风。

    “地方风气如此,小师娘在外周旋,真要随便凑合,难免让人笑话,老师的面子也不好看。”

    “我不是为这借银子。”

    胡知县皱眉摇头,左右看看,厅上轩窗大开,四面透风,小良早就跑的没影,除了鸟鸣声声,西街偶尔飘来货郎叫卖,歪着身子小声说:

    “左副都御史鄢茂卿你知道么?”

    见爱徒霎霎眼点头,接着道:

    “盐政不举,朝廷缺银子,就派他下来,按旧制,不会把四个盐运司权柄交给一人,可现今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天下财利全在他手里。”

    说着端杯呷口茶水。

    “此人贪婪,索贿无度,稍有忤逆便被罢官去职,他在淳安闹出动静,同僚来信问询。

    我这才得知,他过江了,这个、有备无患,不一定用得上,浩然可愿帮为师一二?”

    张昊听说过冒青烟大名,马奎年节都要回江阴,这是他的时政消息来源,当然还有邸报。

    而且严嵩流臭后世,他自然格外留心,想不到一个严党走狗,能把老师吓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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