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较场口,“鬼市”。
凌晨三点,这是雾都最混沌的时刻。
没有路灯,只有摊贩们手里提着的马灯,在浓雾中摇曳出一点点昏黄的光晕。
这里是黑市的中心,也是各种见不得光的赃物、情报、甚至人命流通的地下血管。
在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后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在他周围的阴影里,埋伏着十几名手里握着斧头和驳壳枪的袍哥死士。
屏风后面。
林薇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旗袍,脸上化了妆,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富家姨太太。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锦盒。
盒子里,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这不是什么清宫旧藏。
这是林薇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也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能和那个“神秘人”扯上关系的私人物品。
“大姐,鱼会咬钩吗?”
燕子蹲在房梁上,透过缝隙盯着门口,低声问道。
“他既然送了礼,就说明他在看着。”
林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这块玉,是他当年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推测)。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他绝不会让这块玉流落到外人手里。”
……
“当——”
更夫的铜锣声敲响了三更。
“掌柜的,在吗?”
一个苍老、平稳,却透着一股子阴柔之气的声音,在铺子门口响起。
赵峰眼神一凛,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板。
走进来的,并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特务,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杀手。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脚踩圆口布鞋、手里甚至还提着一盏老式灯笼的老者。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微驼,但那一双眼睛,却在灯光下闪烁着精明而内敛的光芒。
那是一种常年伺候大人物、见惯了风浪的——老管家的眼神。
“听说,这里有件‘北边’来的好东西?”
老管家没有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袍哥,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身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赵峰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
“有。”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将那个锦盒推了过去。
“满洲国皇宫里流出来的,正经的御用之物。五千大洋,不二价。”
老管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打开了锦盒。
那一瞬间,林薇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老人的脸。
她想看到震惊,看到贪婪,或者看到哪怕一丝丝的情绪波动。
但没有。
老管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玉佩,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凤凰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颊。
良久。
他叹了口气,缓缓合上了盖子。
“东西是好东西。”
老管家抬起头,看向屏风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纱布,直接和林薇对视在了一起。
“但这故事,讲错了。”
“什么意思?”
赵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铁核桃捏得咯咯作响。
“老头,你是来砸场子的?”
老管家没有理会赵峰的威胁。
他对着屏风,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标准的清代家礼。
“这块玉,不是满洲皇宫的。”
老管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是民国十七年,主人在上海法租界,送给夫人的生辰礼。”
“玉名叫‘栖凤’,原本是一对。还有一块‘盘龙’,在主人手里。”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对了。
所有的细节,都对了。
“你想怎么样?”
林薇不再隐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老管家,手中的柯尔特手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你是来替他把玉收回去的?”
周围的袍哥此时全部拔出了武器,将老管家团团围住。
只要林薇一声令下,这个老头瞬间就会变成肉泥。
面对着几十把枪口和斧头。
老管家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胡闹的无奈与包容。
他将锦盒轻轻推了回来,推到了林薇的面前。
“小姐。”
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
“主人让我转告您。”
“现在的世道乱,家里不缺钱。”
“这东西是您的贴身之物,也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主人说,自家的东西,不必卖给外人。如果小姐缺钱花,或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累了。”
“家里的门,随时开着。”
说完,老管家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支票,压在锦盒
上面填着的数字,是一万美金。
“这是零花钱,小姐留着。”
做完这一切,老管家提起灯笼,转身就走。
他的步履依然平稳,丝毫没有把这一屋子的杀手放在眼里。
“站住!!”
赵峰怒吼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这聚宝斋是什么地方?!”
“拿下!!”
十几名袍哥大汉怒吼着扑了上去。
“别动!”
林薇突然厉声喝止。
“大姐?!”赵峰不解。
林薇死死地盯着老管家的背影。
她看到了。
在老管家转身的一瞬间,他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在灯笼的把手上敲击了几下。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紧接着。
“哗啦——”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那不是几把枪。
那是几百把枪,甚至还有重机枪架设的声音。
“九爷!”
一名放哨的小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
“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人!”
“不是警察,也不是当兵的!全是穿着黑中山装的……练家子!”
“整条街都被封了!连屋顶上都是他们的人!”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可是他的地盘,是袍哥的老巢。
对方竟然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他们反包围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势力?
老管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九爷,江湖路滑,小心摔跤。”
“也就是看在您照顾了小姐几天的份上,主人今天才没动怒。”
说完,他跨出门槛,没入了浓雾之中。
外面的那些黑衣人,也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来如风,去如影。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幽灵,在重庆的夜空上掠过。
茶楼里,一片死寂。
林薇坐在椅子上。
“风信子……”
林薇拿其那张支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金鸱香烟的味道。
也是她父亲身上,曾经有过的味道。
“大姐……”
赵峰擦了一把冷汗,声音有些发虚。
“这人……到底是谁?这重庆城里,除了蒋委员长,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林薇没有回答。
她将支票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那块玉佩,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玉很凉,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赵峰。”
林薇站起身,眼神凛冽。
“准备船。”
“既然他想让我回家……”
随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在这之前……”
林薇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得先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