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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6章 消失的胜利夜
    1945年8月,深夜。

    重庆,从狂欢的巅峰坠入死寂,只用了一场雨的时间。

    黑色的轿车像一只受惊的甲虫,碾碎了路面上积水的倒影,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疯狂疾驰。

    雨刮器拼命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那层厚重的水幕。车窗外,原本绚烂的烟花已经被乌云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滚滚雷声。

    车厢内,死气沉沉。

    林薇坐在后座,正在做一件极其决绝的事。

    她摘下了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四等宝鼎勋章,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荣耀。

    “咔嚓。”

    她摇下车窗,手一扬。

    勋章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入了漆黑的嘉陵江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紧接着,她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少将礼服,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仿佛她正在剥离的不是衣服,而是这八年来所有的身份与过去。

    “大姐,广播。”

    开车的燕子突然沉声说道。

    林薇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那个曾经播报日本投降喜讯的播音员,此刻的声音却变得严厉而冰冷:

    “……据卫戍司令部通报,今晚胜利酒会发生恶性刺杀事件。经查,系日伪残余分子勾结内部叛徒所为。”

    “全城即刻进入戒严状态。”

    “各关卡严查可疑车辆,尤其是……一男一女。”

    “呵。”

    林薇冷笑了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好快的刀。”

    前一秒还是抗日英雄,后一秒就成了“内部叛徒”。

    那个在二楼举杯致敬的神秘人,还有戴笠那句“保护”,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收紧。

    “去磁器口。”

    林薇下令。

    “那是我们最后的安全屋。只有我知道位置。”

    ……

    磁器口,重庆老城的贫民窟。

    这里道路狭窄,吊脚楼层层叠叠,如同迷宫。无论外面如何改朝换代,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阴沟、霉菌和廉价卷烟的味道。

    两人弃车,步行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巷道。

    燕子走在前面,那只按在怀里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他像一只警惕的野猫,每过一个拐角都要停顿半秒。

    “有点不对劲。”燕子低声说,“太安静了。”

    按理说,今天是胜利日,哪怕是贫民窟也该有人喝酒划拳。但这几条巷子,静得像坟场。

    “快到了。”

    林薇指了指前方一栋半悬在江边的破旧吊脚楼。

    那是她三年前秘密置办的产业,用的是一个死人的名字,连军统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两人摸到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乌木门,门锁上积满了灰尘。

    林薇从门框顶部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咔哒。”

    锁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林薇推门而入,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处于击发状态。

    屋内漆黑一片。

    燕子划燃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张床。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灰尘分布都很均匀。

    “呼……”

    燕子松了一口气,“看来没人来过。”

    “不。”

    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有人来过。”

    她大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茶杯。

    茶杯里,倒着茶水。

    热气,正在从杯口袅袅升起。

    这茶,是刚倒的。

    就在他们进门前的一分钟,甚至几十秒前,还有人坐在这里!

    燕子猛地转身,匕首护在胸前,死死盯着房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谁?!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林薇颤抖着手,伸向桌子中央。

    在那壶热茶旁边,压着一张当晚刚刚印刷出来的《中央日报》号外版。

    头版头条,正是重庆欢庆胜利的照片。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侧影——那是林薇在酒会上被抓拍到的瞬间。

    这个侧影,被人用鲜红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不是红叉(代表清除)。

    是红圈(代表锁定)。

    在报纸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信笺。

    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花。

    一朵用黑色墨水画的……风信子。

    “啪!”

    林薇手中的枪掉在了桌上。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这不仅仅是威胁。

    这是一种展示。

    一种上帝视角的、全知全能的展示。

    那个神秘人,那个疑似她“父亲”或者“风信子”的人,不仅知道她没死,知道她逃了,甚至精准地预判了她唯一的退路。

    他比她先到一步。

    但他没有设伏,没有抓捕。

    他只是倒了两杯茶,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容离去。

    他在告诉林薇:

    “你以为你在逃亡?不,你只是在我的棋盘上,按照我给你的路线移动。”

    “我想抓你,随时都可以。但我现在,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大姐,茶还是热的!”

    燕子摸了摸茶杯,脸色铁青,“人肯定没走远!我去追!”

    “别追了!”

    林薇一把拉住燕子,声音嘶哑。

    “追不上的。”

    “能把局做到这个份上的人,不会让你看见他的背影。”

    她看着那两杯热茶,感觉那不是水,那是两碗孟婆汤。

    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再是避风港。

    它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

    “这茶不能喝,这屋不能留。”

    林薇的眼神逐渐从惊恐转为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他想看我恐惧?想看我像老鼠一样躲藏?”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哗啦!”

    灯油飞溅,火苗瞬间窜起。

    干燥的木质地板和老旧的家具,成了最好的燃料。

    “烧了它!”

    林薇看着腾起的火焰,冷冷地说道。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嘉陵江畔的雨夜。

    在这熊熊烈火中,林薇那张曾经写满荣耀的少将证件,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走。”

    林薇拉起燕子,推开后窗。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贫民窟巷道,也是无尽的黑暗。

    “去哪?”燕子问。

    “去没人注意的地方。”

    林薇跳出窗户,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燃烧的吊脚楼。

    胜利的烟花已经散尽。

    属于她的“胜利夜”,也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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