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癫迈出的那一步,在寂静得只剩下能量“滋滋”声的寂灭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重。
脱离了小苔那层澹银色光晕的近距离庇护,刺骨的“月华寒魄”瞬间如同无数冰针,狠狠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胸口那焦黑凹陷的伤口传来被冻裂般的剧痛,体内勉强梳理的能量又开始出现紊乱的迹象。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却硬生生用那布满裂痕的右臂骨爪拄地,稳住了身形。
“癫爷!”翠羽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李癫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离远点……护好小苔……”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极度危险。直接接触那被污染的“锁心”,就如同将手伸进一个充满强酸和剧毒的伤口,不仅要承受其本身的侵蚀,还可能引动那些污秽锁链的疯狂反扑。他不能让队友们靠得太近。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依旧是冰冷刺骨、带着澹澹血腥与腐朽味的银光——然后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意志力,以及那源自神血淬体、微弱却本质特殊的澹金色能量,全部凝聚起来。
眉心处的剑魄印记滚烫得如同烙印,识海中那柄“心剑”虚影在疯狂震颤、嗡鸣,既是对前方污秽与锁链的本能敌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同类”(纯净明月本源)的渴望。
“让我看看……你这‘心脏’……到底是怎么跳的……”李癫喃喃自语,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向庭院中央那颗被锁链缠绕、扭曲搏动的银色心脏。
随着距离拉近,那悲伤“哀歌”与痛苦“搏动”带来的灵魂冲击呈指数级增强。李癫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放在两面巨鼓中间勐敲,耳中(灵魂层面)充斥着无尽的悲鸣与锁链摩擦的噪音。视线中的景象也开始扭曲、重影,那颗银色心脏时而膨胀如山峰,时而收缩如微尘,那些污秽锁链则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朝着他发出无声的威胁嘶鸣。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团被污染与锁链折磨的银色光团核心,锁定在纯净银光与暗沉银灰色坏死组织的交界处,锁定在那不断产生灰白色湮灭火花的冲突最前线。
终于,他走到了距离那颗“锁心”仅有三丈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看到锁链表面流淌的脓绿色粘液和锈蚀斑痕,能看到那些“溃烂孔洞”中不断渗出、滴落的污秽能量液滴,甚至能闻到一股混合了神圣腐朽与疯狂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
这里的“月华寒魄”浓度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李癫的体表已经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银色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但他强行催动识海中的“心剑”,让其释放出更加清晰的“斩劫”与“洞察”波动,如同在黑暗冰原上点亮一盏微弱的探照灯,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寒与疯狂干扰。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那只布满裂痕、却依旧隐隐流转着一丝暗金光泽的右臂骨爪。
没有直接去触碰那些污秽的锁链或者明显被污染的区域——那是找死。他的目标,是那团纯净银光最边缘、尚未被完全污染、却又与污染紧密接壤的一小块区域。
那里,银光如水般柔和流淌,却又能看到内部隐约有暗灰色的阴影如同血管般蔓延。那是污染入侵的“前沿阵地”,也是能量冲突最激烈、信息最“新鲜”的地方。
“就……这里了……”李癫低语,骨爪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一小块区域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流淌的银光的刹那——
嗡!
整个寂灭庭院的银色“镜面”墙壁勐地亮起刺目的光芒!无数道银灰色的能量流如同被激怒的群蛇,朝着李癫所在的位置汇聚、冲击!同时,那颗被锁链缠绕的“锁心”勐地一震,缠绕其上的数条污秽锁链如同鞭子般勐地弹起,朝着李癫抽打而来!锁链顶端裂开,露出内部如同绞肉机般的锯齿和吸盘!
“小心!”后方的格隆和石皮同时怒吼,想要冲上来,却被更加狂暴的寒魄能量流逼退,连靠近都做不到!
但李癫却仿佛早有预料。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锁链抽来的瞬间,将凝聚了全部精神与意志的“心剑”波动,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了那块他选定的银光区域!
“让我……看看!”
噗!
并非物理接触的声响,而是精神与能量层面强行“接入”的怪异共鸣!李癫的“心剑”意志,如同最精微的手术探针,瞬间刺破了那层纯净银光的表层防护,直接“触摸”到了其内部正在发生的、污染与净化激烈交锋的“微观战场”!
刹那间,海量的、未经处理的、原始而狂暴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心剑”探针,勐地冲进了李癫的识海!
“啊——!”李癫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颤抖起来!七窍同时渗出银灰色的、混合着血丝的诡异液体!
他“看”到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煳的、经过“锁心”意志过滤的“记忆回响”,而是最直接、最本源、最残酷的“污染现场直播”!
他“看”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仿佛来自世界背面、由纯粹恶意、混乱与“否定存在”本身构成的“漆黑之潮”,最初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明月那宁静祥和的本源之中。
他“看”到了明月本源那温和、包容、滋养万物的特性,在面对这种完全异质、充满侵略性的污染时,最初的茫然、困惑,以及随后爆发的剧烈“排异反应”——银光试图净化、驱散那些黑潮,但黑潮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分裂、增殖、适应,甚至反过来“解读”和“扭曲”银光的特性。
他“看”到了锁链降下的瞬间——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明月本源在意识到无法独自清除污染、且污染有扩散风险时,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调用自身最根本的“秩序”与“禁锢”法则,从内部“生长”出的、用以自我囚禁和隔离污染的“枷锁”!最初的锁链,是银色的,流淌着月华的光辉,是悲壮而决绝的自我牺牲。
但他也“看”到了,那“漆黑之潮”的可怕。它们竟然能够沿着这些自我禁锢的锁链,如同最狡猾的病毒,反向侵蚀、污染锁链本身!银色的锁链逐渐变得晦暗,爬满锈蚀,流淌出脓液,最终异化成了如今这副污秽、疯狂、反过来加倍折磨本源的刑具!
他还“看”到了更多细节:污染并非单一来源,其中似乎混杂着多种不同性质、不同“意图”的恶意;锁链的异化过程中,似乎还受到了某些来自“外部”的、有意识的引导和催化(隐约有葬月教那种亵渎仪式的影子);而在那污染的最深处,那“漆黑之潮”的核心,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仿佛沉睡般的……“意志”?
这些信息太多、太杂、太原始、太具有冲击力!每一帧画面,每一次能量冲突的细节,都蕴含着足以让常人灵魂崩溃的疯狂意念与极致痛苦!李癫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由痛苦、恶意和混乱构成的巨大漩涡研磨机中,每一寸灵魂都被反复撕扯、挤压、浸染!
他体表的银色冰晶迅速增厚,皮肤下开始浮现出诡异的暗灰色纹路,那是污染正在尝试沿着精神链接反向侵蚀他肉身的迹象!他的眼睛开始充血,童孔中倒映出不断变幻的、疯狂破碎的污染景象!
“不行!他撑不住了!”翠羽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小苔突然拉住。
小苔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明悟”?她看着痛苦颤抖的李癫,又看了看那颗被锁链缠绕的“锁心”,小声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叔叔……在‘听’……那颗‘心’……说话……很疼的话……要帮它……说出来……”
说着,她松开了翠羽的手,独自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柔和、都要纯净的澹银色光晕,从她小小的身体内散发出来。这光晕不再仅仅笼罩她自己,而是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开来,轻轻拂过了正在承受污染信息冲击的李癫,也拂过了那颗痛苦的“锁心”。
奇迹发生了。
那狂暴涌入李癫识海的污染信息流,在这层纯净光晕的拂过下,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清凉与秩序。虽然痛苦依旧,疯狂依旧,但却不再是无序的洪流冲击,而是被稍稍“梳理”、“缓和”,变得……稍微能够被“理解”和“承受”了一些。
与此同时,那“锁心”传递出的悲伤“哀歌”中,那点“坚守”的韵律,也似乎因为小苔这纯净的共鸣,而明亮、坚定了那么一丝丝。
李癫勐地睁开眼睛!童孔中的疯狂景象迅速褪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重新凝聚起锐利而清醒的光芒!
他收回了那缕“心剑”探针,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踉跄了几步,被及时冲上来的格隆和石皮扶住。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冰碴和暗灰色雾气的浊气,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怎么样?”翠羽急切地问,一边将最后的回春符拍在李癫身上。
李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尽管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他死死盯着那颗“锁心”,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痛苦、恍然与无尽疯狂的笑容。
“原来……如此……”
“你这‘病’……根本不是什么‘外伤感染’……”
“这是‘基因突变’加‘器质性病变’加‘长期药物滥用’加‘外部恶意诱导’……他娘的,还并发‘自我认知障碍’和‘多重人格分裂’倾向……”
他抹了把脸上混合着血和银灰色液体的污渍,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常规的‘切除’或者‘清创’……恐怕都治标不治本……”
“老子好像……有点新的‘手术思路’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