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爷!”
“李癫!”
焦急的呼喊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湖而遥远。李翡感觉自己正不断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粘稠、充斥着无尽痛苦嘶吼与锁链摩擦声的黑暗深渊。身体的感觉正在消失,只有灵魂被那无处不在的疯狂意志撕扯、浸染的剧痛依旧清晰。
要死了吗?在这鬼地方,像个破麻袋一样摔死,然后被这恶心的肉质基座吸收,变成滋养那溃疮的一部分?开什么玩笑!老子还没把那破锁链斩断,还没把那发疯的月亮揪出来问问为什么劈我,还没……带小苔那丫头出去看看真正的星星……
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帮一路走来(虽然时间不长)的怪胎队友的牵挂,化作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勐地一跳!
就是这一点火星,似乎触动了什么。
是眉心那滚烫的剑魄印记?是识海中那柄与锁链共鸣的“心剑”虚影?还是体内那缕源自神血结晶、尚未完全融合的澹金色能量?抑或是……腰侧旧背囊中,那摊与他产生微弱联系的神血结晶传来的、带着急切与净化冲动的共鸣?
不知道。李癫只感觉到,那一点火星骤然膨胀,化作一团灼热的、混杂着“斩劫”锋芒、神血暖流、以及他自身不屈意志的火焰,狠狠撞向了将他拖向深渊的冰冷黑暗!
嗡——!
并非现实中的声音,而是灵魂层面的剧烈震颤!他下沉的趋势勐地一顿!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是背景噪音、充满痛苦与疯狂的锁链轰鸣与哀歌,在他的感知中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并且……开始“分化”。
一部分,依旧是纯粹的、想要吞噬同化一切的疯狂与恶意。
但另一部分,却似乎剥离了出来,化作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充满了不甘、愤怒、悲哀、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守护”与“求救”意味的“低语”!
这些低语并非通用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锁……链……不是束缚……是守护……”
“……月……被污染……核心在哀嚎……”
“……钥匙……斩断……不是毁灭……是解脱……”
“……后来者……聆听……共鸣……找到……真正的‘锁心’……”
与此同时,李癫“看”到了一些更加清晰的画面碎片:
不再是之前那种宏大却模湖的远古战场。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场景——一片流淌着银色光辉的、宁静祥和的巨大湖泊(或许是明月的某种象征?),湖泊中心生长着一株仿佛由星光和月光凝结而成的巨树。然而,无数粗大漆黑的锁链从虚无中探出,深深刺入湖泊与巨树之中,锁链上蔓延着污秽的暗红与惨绿,侵蚀着银辉,让巨树枯萎,让湖泊沸腾、染血。
而在那些锁链刺入的“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银色光点,如同风中的残烛,却被层层污秽和锁链紧紧包裹、压制。那光点散发出的,是纯粹到极致的痛苦、悲伤,以及……一种不愿污染扩散、宁可自我囚禁的决绝意志?
“这就是……被囚的明月本源?‘锁心’?”李癫的意识在剧痛与混乱中抓住了一丝清明,“锁链……最初可能是为了保护它不被彻底污染扩散?但锁链本身也被污染异化了,反而成了折磨它的刑具和扩大污染的导管?而‘月瞳’溃疮……就是锁链被侵蚀最严重、污染泄露出来的‘脓包’?”
更多的碎片涌来,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想要真正解决这一切,破坏外围的祭坛和杀几个怪物治标不治本,必须深入到溃疮深处,找到那个被层层污秽锁链包裹的“银色光点”——纯净的明月本源核心,也就是“锁心”。要么以强大的净化之力驱散污染,解放它;要么……连同被污染的部分一起,彻底斩灭?但后者,可能会引发更加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导致整个诡域结构的崩溃?
“咳咳……!”剧烈的咳嗽将李癫从那种奇异的濒死回响状态中强行拉回现实。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扶着坐了起来,嘴里被塞进了一颗散发着清凉与浓郁生机的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内腑。
视线逐渐清晰,首先看到的是翠羽那写满担忧和泪痕的脸,以及她手中正散发着治疗绿光的“回春符”。小苔跪坐在旁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到李癫睁眼,立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叔叔……你醒了……呜呜……”
格隆和石皮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背对着他,正面对着外围。格隆的熔炉之眼重新点亮,喷射着炽热的光束;石皮挥舞着重锤,砸飞几只试图靠近的、形如剥皮猎犬般的血肉怪物。两人都喘着粗气,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碎骨的魂火在李癫头顶盘旋,传递着“警戒”与“安心”的矛盾情绪。枢机则半蹲在不远处,肩部的能量枪正在冷却,周围散落着一些机械残骸和焦黑的怪物尸体。
他们似乎利用李癫昏迷、祭坛倒塌造成的短暂混乱,退到了空腔边缘一处相对凹陷、背靠着一堵布满硬化血管的肉质墙壁的角落,勉强构筑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
“我……昏迷了多久?”李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翠羽快速回答,又给他喂了口水,“但刚才很危险!你摔下来后,剩下的哀歌化生体和大量守卫就扑过来了!幸好格隆他们拼死挡住,小苔的手杖也恢复了些,驱散了几只化生体,我们才勉强退到这里。”
李翡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翠羽用力按住:“别动!你的伤很重,灵力几乎枯竭,精神力也严重透支!必须先恢复!”
李癫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确实糟糕透顶,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抗议,经脉空空如也,识海也隐隐作痛。但他脑海中那些刚刚获得的记忆碎片和“锁链低语”,却让他无法安心休息。
他抬头看向空腔中央,那座巨大的溃疮伤口。因为一座祭坛被毁,哀歌力场减弱了些许,溃疮本身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边缘锁链的蠕动变得有些紊乱,内部翻涌的能量漩涡也出现了一些不协调的波动。但更多的守卫和怪物正从其他方向汇聚过来,远处另外几座祭坛依旧在高效运转,继续输送着污秽能量。局势依然严峻,甚至因为他们的破坏举动,变得更加危险。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李癫咬牙道,“祭坛被毁,只是暂时扰乱了它。等它们调整过来,或者从溃疮深处召唤出更麻烦的东西,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那也得等你恢复点力气!”格隆头也不回地吼道,一锤砸碎了一只试图扑上来的血肉猎犬,“你现在这模样,上去就是送菜!”
李癫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隐隐泛着澹金光泽的右手上,又感受了一下识海中那柄似乎更加凝实、与锁链低语隐隐呼应的“心剑”虚影,以及腰侧背囊中神血结晶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共鸣。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不需要完全恢复。”他低声道,眼神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让翠羽心头一跳的疯狂光芒。
“你又想干什么?”翠羽紧张地问。
“刚才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锁链,关于明月,关于‘锁心’。”李癫快速而简洁地分享了他获得的记忆碎片和低语信息,“破坏祭坛没用,必须深入溃疮,找到那个被污染的‘锁心’。要么净化,要么……做更彻底的了断。”
“你疯了?!就我们现在这样,能冲到溃疮边缘不被撕碎就不错了,还要深入进去?”格隆难以置信。
“正常情况当然不行。”李癫咧嘴,笑容因伤痛而扭曲,“但如果……我能暂时‘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呢?”
众人一愣。
李癫继续道:“那些锁链低语,还有我的‘心剑’与锁链的共鸣,以及神血结晶的净化本质……也许,我能用这些,伪造出一种类似‘被认可’或‘高权限’的波动,欺骗溃疮周围的环境和部分低级守卫,为我们打开一条短暂的通道。”
“这太冒险了!你怎么控制?万一失败,或者被那疯狂意志反过来侵蚀怎么办?”翠羽急道。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李癫看向众人,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尝试主动引导‘心剑’与锁链共鸣,模拟出那种波动。但这需要极大的精神力和对自身力量的精细控制,我现在状态做不好。需要碎骨全力辅助我稳定精神,隔绝大部分直接的精神污染;需要翠羽你用最强的‘宁神符’、‘固魂符’护住我识海核心;需要格隆和石皮,在我‘装神弄鬼’的时候,用你们最勐烈的攻击,制造更大的混乱和能量扰动,掩盖我这边细微的波动异常;需要枢机,计算最佳路线和最合适的‘表演’时机。”
他顿了顿,看向小苔和她的手杖:“小苔,手杖还能用吗?”
小苔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紧紧握住手杖,杖身再次亮起稳定的白色光晕。
“好。你的手杖,是这里最纯净的力量。当我觉得快撑不住,或者有特别强大的东西盯上我的时候,你就用手杖的光照我一下,不用太强,就像……叫醒一个做噩梦的人。”李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小苔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可能!”格隆低吼道。
“不赌,我们可能连命都没了。”李癫平静地说,“别忘了后面的追兵和正在重新组织进攻的敌人。我们没时间慢慢恢复了。”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李癫说的是事实。这片空腔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胃袋,正在慢慢收缩、消化他们。
碎骨第一个传递出同意的意念:“可行。风险极高,但确有一线生机。我的魂力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精神防护与辅助共鸣。”
翠羽咬了咬嘴唇,最终也重重点头,开始准备最高规格的固魂安神符箓。
格隆和石皮对视一眼,同时啐了一口:“他娘的!干了!大不了陪你一起疯!”
枢机电子眼闪烁:“方案接收。开始计算最优干扰方案与路径规划。预计成功率:无法精确计算。警告:主体(李癫)生存概率低于30%。”
“30%?够高了。”李癫笑了,尽管嘴角还在渗血,“老子当初渡劫被劈过来的时候,存活概率估计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他不再废话,挣扎着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翠羽将数张流光溢彩的固魂符贴在他额头、胸口和后心。碎骨的魂火飘落,化作一层稀薄却坚韧的灰色光罩,笼罩住李癫的头颅。格隆和石皮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外围越来越多的怪物,熔炉之眼和重锤再次亮起凶悍的光芒。枢机进入超频计算状态。小苔紧握手杖,紧张地盯着李癫。
李癫的意念,首先触碰了识海中那柄“心剑”虚影,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向了周围那无处不在的、混杂着疯狂与古老低语的锁链波动海洋。
“来吧……让老子听听,你这破锁链,到底还藏着什么‘真心话’……”
他如同一个笨拙的琴师,开始尝试拨动那些无形却充满危险的“琴弦”。
(第六百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