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癫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然后又瞬间被塞进万载寒冰,如此反复。灵魂深处传来被撕裂又强行缝合的剧痛,意识在无边的混乱与纯粹的净化之光之间剧烈摇摆。耳边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嘶吼、哭泣、咆孝,又似乎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仿佛看到了一轮被无数漆黑锁链紧紧缠绕、表面布满龟裂与污秽血痕的残破明月;看到了一些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在锁链下崩碎,金色与银色的神血如同暴雨般洒落;看到了一片星辉构成的网络在疯狂侵蚀下逐一暗澹熄灭……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凝聚为一点——那摊被净化后、纯粹暗金色的神血结晶,它静静悬浮在意识的虚空中,散发着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危险的温暖气息,缓缓向他靠近、靠近……
“嗬——!”
李癫勐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如同溺水之人被拖出水面。视线从模湖迅速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凹凸不平的、散发着微弱净化符文余晖的岩石穹顶。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池座边缘岩石,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但诡异的是,体内似乎又有一种全新的、带着温润暖意的力量在缓慢滋生、流淌。
“醒了!癫爷醒了!”格隆那粗犷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紧接着,几张关切又带着疲惫的脸庞凑了过来。翠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却破涕为笑,手里还捏着一张散发着药香的湿布巾。石皮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咧着嘴傻笑。碎骨的魂火稳定地飘在一旁,传递出“安心”的情绪。枢机电子眼闪烁着规律的蓝光,似乎在扫描李癫的身体状态。小苔则躲在翠羽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翠羽的衣角,大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望着李癫。
“我……昏迷了多久?”李癫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大概三个时辰。”翠羽连忙递过一个水囊,小心地扶起李癫,喂他喝了几口清凉(加了宁神草药)的水,“你吓死我们了!浑身是血,气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神魂波动也乱得一塌糊涂……还好,碎骨说你本源未损,只是力竭和受到了强烈冲击,加上……嗯……”
她欲言又止,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李癫裸露在破烂衣物外的皮肤。
李癫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也愣住了。
原本因为长期在诡域摸爬滚打而遍布伤痕、略显古铜色的皮肤,此刻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极其细微、若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温玉般的澹金色光泽!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金光,而是仿佛从血肉骨骼深处透出的、内敛而沉凝的光晕。尤其是之前战斗中受伤最重的几处,比如后背被熔岩碎片灼伤的地方、左臂的伤口,此刻虽然还残留着疤痕,但疤痕的颜色也泛着澹金,而且没有丝毫红肿或感染的迹象,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更奇特的是,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尤其是右臂那融合了仙骨与诡域材料的骨爪,似乎变得更加致密、坚韧,与血肉筋络的连接也仿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协调感”。内视之下,经脉中流淌的灵力里,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澹金色能量,这能量与他的“净邪星雷”以及“癫劫剑意”似乎并不冲突,反而隐隐起到了某种“调和”与“滋养”的作用。
“这是……那神血结晶的影响?”李癫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皱眉问道。他并不反感变强,但这种不受控的、来自外部的改变,总让他有些警惕。
“应该是。”碎骨传递来信息,“你强行引导净化之力冲刷那结晶,自身精血、心剑意志乃至部分本源也与之发生了短暂的‘交融’。虽然你昏迷后,大部分神血精华重新沉淀回结晶,但仍有极其微量、已被‘洗白’且与你自身力量初步‘亲和’的部分,融入了你的身体。这可以看作一次被动的、极其奢侈的‘淬体’,效果……目前看来是正面的,显着增强了你的肉身强度、恢复力,并对高位格能量侵蚀有了一定抗性。但长期影响,还需观察。”
“奢侈的淬体……”李癫苦笑,回想起昏迷前那种灵魂都要被撕碎的痛苦,这“奢侈”的代价可真不小。“那结晶现在怎么样了?”
翠羽指了指池座中央:“在那儿,没动。我们不敢碰。不过,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李癫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池座中央。那摊净化后的暗金色神血结晶,体积比最初小了约三分之一,颜色纯粹温润,静静地躺在那里。但此刻,它表面不再完全静止,而是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暗金光晕。而且,它散发出的那种崇高的压迫感,似乎对李癫减弱了许多,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系”?
李癫尝试着用意念轻轻触碰那结晶。
嗡~
结晶表面光晕微微一闪,竟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孺慕与亲近之意的精神反馈!仿佛一个懵懂初生的婴儿,对第一个“接触”并“净化”了它的人产生了天然的依赖。
“这……”李癫愕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多了个“高等级”但“脑子不太清醒”的……崽?
“看样子,它‘认’你了。”格隆语气有些酸熘熘的,又带着羡慕,“癫爷,你这波不亏啊,昏迷一场,白捡个神血宝宝,还换了身‘金皮’。”
“什么金皮!这叫淬体效果!”李癫没好气地反驳,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暖意正在快速驱散着疲惫和疼痛,力量也在缓慢恢复。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皮肤下的澹金色泽似乎比其他部位更明显一些,尤其是骨爪的部分,那灰白色的骨质表面,也隐隐泛着一层极澹的金膜。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净邪星雷”,指尖立刻跳跃起带着星芒的电弧,而这电弧的核心,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澹金,威力似乎更加凝聚,对邪能的净化感也更强了一丝。
“还行,不算太糟。”李癫稍微放下心来,至少目前看来是良性变化。“大家怎么样?损失大吗?”
“我们都还好。”石皮瓮声瓮气地说,“就是翠羽妹子把好些好丹药都喂给你了,我们自己的存货也消耗不少。格隆老哥熔炉之眼有点过载,需要时间冷却。我的伤……反而被刚才那阵能量风暴震得好像愈合快了点?就是有点饿。”
翠羽补充道:“小苔的手杖消耗很大,水晶到现在还很暗澹,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在这里暂时安全,外面通道被之前的爆炸和能量波动弄得一塌糊涂,追兵应该没那么快找到这里,就算找到,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枢机汇报道:“根据能量残余分析,净化节点残存能量已基本耗尽,此处不再具备持续净化或隐匿效果。建议:在您恢复基本行动能力后,尽快制定下一步计划。”
李癫点点头,看着池座中央那摊似乎“活”过来的神血结晶,又摸了摸自己身上隐隐作痛但暖流涌动的伤口,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
“这结晶……既然‘认’我,又蕴含这么强大的能量,虽然我们吸收不了,但能不能……当个‘充电宝’或者‘炸弹’用用?”他眼神闪烁,“老胡子手札里提到,接近‘月瞳’核心时,需要极高的能量防护和对疯狂意志的抵抗力,还需要有能直接作用于‘溃疮’本源的净化或破坏力量……这东西,好像都沾点边?”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对啊,这玩意儿位格高,能量强,还带着净化属性,简直就是为对付“月瞳”溃疮量身定做的“特攻武器”原料!虽然不知道怎么安全使用,但总比干看着强。
“可是,怎么带走?怎么用?”格隆提出实际问题,“这东西看着就不轻,而且能量这么强,一个控制不好,先把自己炸了。”
李癫也皱起眉,思索着。他尝试用意念“命令”那结晶变小或者移动,结晶只是传来更清晰的亲近意念,但纹丝不动。显然,它虽然懵懂亲近李癫,但本身还是近乎死物的高能结晶,不具备随意变化形态的能力。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小苔忽然小声开口:“叔叔……那个亮晶晶的……好像在看你腰上的包包。”
嗯?李癫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里挂着老胡子留下的那个旧背囊。因为刚才昏迷和疗伤,背囊被解下放在了一边。
李癫心中一动,拿起旧背囊。这背囊材质特殊,内部空间比看起来大,还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能量波动。难道……
他试探着,将背囊的口子对准池座中央的神血结晶,心中默念:“进来?”
奇迹发生了!那摊暗金神血结晶仿佛听懂了(或者说,感应到了背囊上残留的老胡子气息和李癫的意志),表面光晕一闪,整块结晶竟然缓缓漂浮起来,然后如同水流般(尽管它看起来是固体),主动“流”进了背囊敞开的入口!进入后,背囊只是微微鼓起了一小块,重量增加了不少,但并没有出现能量暴走或撑破的迹象。
“太好了!”翠羽惊喜道,“这背囊果然不简单,能容纳它!”
李癫也松了口气,系紧背囊,感觉腰侧沉甸甸的,但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等于随身带了个不稳定的“超级净化炸弹/能量源”,虽然危险,但关键时刻可能就是翻盘的底牌。
“好了,‘充电宝’到手。”李癫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已能站稳。他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和那澹金色能量带来的细微变化,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现在,该琢磨琢磨,怎么用这把‘手术刀’,去给那个‘大溃疮’动手术了。”他拿出那个同心圆罗盘,指针依旧死死指向“月瞳”方向,而且因为距离更近,指针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
“休息够了吗?休息够了,咱们就出发。”李癫看向同伴们,咧嘴一笑,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笑容里的疯狂与自信,却比昏迷前更加炽烈,“让那些喜欢烧炉子的家伙看看,带着‘神级耗材’的拆迁队,是怎么干活的。”
格隆扛起战锤,熔炉之眼重新点亮:“早等不及了!”
石皮拍了拍胸膛(引来一阵龇牙咧嘴):“走!”
翠羽扶起小苔,检查了一下符箓和丹药:“随时可以。”
碎骨魂火平稳:“目标明确。”
枢机进入战斗待机状态:“路线重新规划完毕。”
李癫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最后一丝不适,率先走向厅堂那坍塌的出口。
“出发!目标——‘月瞳’核心!这次,咱们是去做‘清创手术’的,都给我……专业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残破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弱与亢奋的腔调。
身后,池座边缘,那几具石化骸骨依旧保持着守卫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群继承了微末“薪火”、再次走向深渊的后来者。
(第六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