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会”仲裁官的出现,如同给刚刚脱离激烈战斗、尚在喘息中的众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三名银灰制服的仲裁官静立“树洞”深处,半截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迷城规则本身的威严。他们周身气息深沉内敛,与“光树”建筑内部那平和有序的能量场完美交融,仿佛他们就是这片空间规则的一部分。
李癫能感觉到,在这三名仲裁官面前,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迷城的“万象之律”绝非虚言,那是一种超越个人力量、近乎“世界规则”般的束缚力。刚才在外面引发“光幕湍流”或许还能解释为被追捕下的自保,但若是在仲裁官面前公然反抗拘传,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归尘散人上前一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和煦笑容,微微拱手:“原来是‘万象会’的仲裁官阁下。适才我等在外遭遇多方势力无端围剿,情急之下,为求脱身,不得已扰动公共能量场,实属无奈之举。惊扰迷城秩序,我等愿承担责任,接受调查。”
为首的那名仲裁官,胸前徽章图案比其他两人更加繁复,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并未回应归尘散人的客套,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依据律法,无论缘由,大规模扰乱公共区域能量稳定、干扰常规感知与通讯、造成潜在混乱风险者,均需接受仲裁庭质询与裁断。尔等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归尘散人摇头,同时用眼神示意李癫等人稍安勿躁。
“很好。”仲裁官点头,“请随吾等前往第七区‘仲裁之厅’。期间,请勿尝试任何形式的抵抗、逃脱或攻击行为,否则将视同违抗‘万象之律’,予以强制措施。”
说完,他转身,另外两名仲裁官一左一右,隐隐形成押送阵型。归尘散人率先迈步跟上,李癫等人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警惕与不安,紧随其后。
走出“光树”建筑,外面的悬廊区已经恢复了平静。之前的追兵似乎已经退去,显然也不愿在“万象会”执法者面前生事。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和远处一些窥探的目光,显示着暗流并未平息。
仲裁官并未选择常规路径,而是带领众人走向“光树”建筑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铭刻着复杂银色符文的平台。平台亮起柔和光芒,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瞬,众人已置身于一座宏伟、肃穆、光线却异常柔和的圆形大厅之中。
这便是“仲裁之厅”。大厅四周是高高的、如同阶梯教室般的旁听席,此刻空无一人。大厅中央,是一个略微抬升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不断微微流动的银色符文,正是“万象之律”的部分具现化。平台上方,悬浮着三个巨大的、如同水晶凋琢而成的座椅,此刻座椅上光影凝聚,呈现出三名与带他们前来的仲裁官装束类似、但气息更加浩瀚深邃、脸上覆盖着全脸面具的身影。他们便是本次仲裁的“审判者”。
“站到中央平台。”带领他们前来的仲裁官示意道。
众人依言站上平台。顿时,一股温和但极其坚韧的力量场笼罩了他们,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周身,限制了他们过大的动作和能量外放,但并不影响正常活动和说话。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束缚手段,既能防止被仲裁者暴起伤人,又不至于让其感到过度屈辱或压迫。
“开始记录。案由:第七区悬廊公共区域,大规模能量紊乱事件。”正中的审判者声音响起,如同古钟轻鸣,回荡在大厅中,“涉事方:暂定名‘外来者团队’,成员八名及附属机械、元素单位若干。陈述方,请先说明事件经过。”
归尘散人作为团队明面上的长者与领队,再次上前一步,将事情经过简洁明了地叙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他们是遭遇三方势力(圣焰、暗炉、猩红盛宴)的伏击与围剿,为求自保才不得已引动“光幕湍流”,且过程中竭力避免造成永久性破坏和人员伤亡。
“……综上所述,我等实属被迫反击,虽有扰乱公共秩序之过,但事出有因,且未造成重大损失。恳请审判者明察。”归尘散人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辩驳方缺席。依据现场能量残留记录、公共监控节点(迷城特有)回传影像片段,以及‘光树’节点维护日志,初步核实陈述方关于‘遭遇攻击’部分属实。”左侧的审判者接口道,声音如同机械般精准,“但‘引动谐振窗口,制造大规模光幕湍流’行为,确实对第七区悬廊公共能量网络造成短暂过载,干扰了十七个常规服务节点的正常运行,间接导致二十三起小型交易纠纷与五起迷路事件。此乃客观损害。”
右侧的审判者则用更加空灵的声音道:“依据‘万象之律’第七款第三条,及‘迷城紧急事态处理补充条例’第九条,综合考量涉事方主观意图、客观损害、及事件诱因,现做出如下裁断——”
大厅中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运算最终的判决。
“一、确认‘外来者团队’存在扰乱公共秩序行为,事实成立。
二、鉴于其行为属被迫自保,且损害程度有限、恢复迅速,免于常规处罚(如强制劳役、高额罚金、驱逐出城等)。
三、但为维护律法尊严及警示后来者,判令‘外来者团队’需在接下来三个迷城日内(约合外界三十六时辰),完成一项由仲裁庭指定的‘公共服务任务’,以抵偿其行为造成的负面影响。任务期间,受‘万象会’临时监管,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或中断任务。
四、任务完成后,本案了结,团队在迷城内活动限制解除。
五、对于主动攻击、引发本次事件的圣焰教廷、暗炉帝国、猩红盛宴三方势力代表,仲裁庭已同步发出质询令,要求其就违反‘禁止永久冲突’原则、在公共区域实施围剿行为做出解释。相关调查将另案处理。”
审判者的声音落下,大厅中光芒稳定下来。这个判决,可以说既给了“万象会”面子(维护了律法),又给了李癫等人里子(免于重罚,只需完成一个任务),还顺手敲打了另外三方,算是相当公允且具有操作性的结果。
李癫等人心中松了口气。虽然要做什么“公共服务任务”听起来有点麻烦,但总比被罚款、劳役或者直接驱逐强。而且,三个迷城日,时间也不算太长。
“对于上述裁断,尔等可接受?”正中的审判者问道。
“接受。”归尘散人代表团队回答。
“很好。”审判者点头,“任务内容已下达。第七区‘古代文献修复与归档处’近期因人手不足,积压了一批受损的、蕴含特殊能量波动的古老卷宗与残片,急需具备一定能量操控与辨识能力者协助进行初步分类、稳定与归档。任务地点:第七区下层,‘卷藏回廊’。监管仲裁官:朔风。任务时限:三迷城日。即刻前往报道。”
古代文献修复?李癫眨了眨眼,这任务听起来……还挺文雅?不过想想那所谓的“蕴含特殊能量波动”,恐怕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我等领命。”归尘散人应下。
笼罩平台的力量场消散,那三名带他们来的仲裁官中,一位胸前徽章图案较为简洁的上前一步,正是被指定的监管仲裁官“朔风”。他的声音比之前的审判者稍微多了一丝“人气”,但依旧平直:“随我来。”
在朔风的带领下,众人离开了仲裁之厅,通过内部传送,来到了所谓的“第七区下层”。这里的光线比上层更加柔和沉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墨水、能量晶尘以及某种澹澹的防腐药水混合的气味。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铭刻着防护符文的金属大门,门牌上用光纹标注着不同的编号和分类。
“卷藏回廊”并非一条简单的走廊,而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多层立体的庞大档案库区。朔风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工作间”,工作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工作台,周围摆放着各种奇特的工具:能放大能量纹路的晶片透镜、用于中和不稳定能量的小型调和法阵盘、特制的、不会损伤古老载体的镊子和刷子、以及大量空白标签和记录板。
工作间一侧的墙壁,是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塞满了各式各样卷轴、书籍、石板、晶片甚至某些生物甲壳或骨骼的档案架,许多架子上都贴着“待处理”、“能量不稳”、“内容未知”等标签。
“此处积压的,大多是近一个周期内,从迷城各遗迹发掘点、交易市场回收、或接受委托鉴定时,发现的难以常规处理的古老载体。”朔风简单地介绍道,“你们的任务,就是利用你们各自的能力,对这些载体进行初步筛查。目标是:第一,区分哪些是纯粹的‘无害古物’或‘已失效记录’;第二,识别并标记出那些仍蕴含活性或危险能量、需要专业封印师处理的‘危险品’;第三,尝试解读并记录那些相对稳定、且可能具备情报价值的片段信息。所有操作需遵循工作台上的《古物处理安全手册》。”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一本厚厚的、封面闪着微光的金属书册。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石皮看着那望不到头的档案架,脸有点发苦。
“工作间是你们的休息与处理区。需要查找或归档时,可进入对应的档案区,但不得损坏任何未授权载体,不得私自夹带离开。”朔风说完,便走到工作间一角,那里有一张简单的座椅和小桌,他坐下后,气息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一个沉默的监督者,不再多言。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归尘散人拍了拍手,拿起那本《安全手册》快速翻阅起来,“这任务看似枯燥,或许也是个机会。这些古老文献中,难保没有关于废渊历史、古神隐秘、甚至血月仪式的只言片语。我们分一下工,效率高点。”
众人无奈,也只能接受现实,开始浏览手册,熟悉工具。
李癫对辨识能量倒是有些心得,尤其是他那融合了仙元、诡力和“源血”本质的感知,对能量性质异常敏感。他主要负责第一步筛查,快速判断哪些载体能量稳定“无害”,哪些“有问题”。石皮力气大,负责搬运和整理。毒吻心思细腻,且毒元对某些生物性载体可能有特殊反应,负责协助辨识和记录。碎骨和枢机则能进行快速扫描和数据比对,辅助分类。翠羽似乎对古代符号和文字有些研究,负责尝试解读那些稳定载体的片段。归尘散人则坐镇中枢,统筹协调,并处理一些特别棘手的、能量冲突激烈的残片。熔岩守卫和熔火精魄……嗯,它们负责待在角落,别碰坏东西。
工作枯燥而繁琐,但正如归尘散人所料,也并非全无收获。在处理一堆来自某个疑似上古炼金实验室废墟的金属板时,翠羽拼凑出了一些关于“灵魂嫁接与血脉提纯”的禁忌实验记录片段,虽然残缺,却让众人大开眼界,也深感上古之人的疯狂。碎骨和枢机在一批能量几乎耗尽的晶片中,复原出了一小段模糊的影像,似乎描绘了某个盛大仪式,天空中有三轮“月亮”(其中一轮暗红如血)同现的奇景,与当前的血月现象隐隐呼应。
李癫在筛查时,更是凭借骨爪对“源血”本质的共鸣,从一堆看似普通的、沾染了干涸黑色污渍的兽皮碎片中,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大地悲悯”之意,与之前在峡谷污秽核心中感受到的那古老意志碎片有些类似,但更加平和。他将这些碎片小心标记出来,或许蕴含着什么秘密。
时间在沉闷而偶有发现的工作中流逝。转眼,第一个迷城日过去。
就在众人开始逐渐适应这枯燥任务,甚至从中找到一些探秘乐趣时,监管仲裁官朔风突然接到了什么讯息,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临时通知。”朔风的声音依旧平直,“仲裁庭接到紧急报告,在第三区与‘千壑迷宫’交界缓冲带,发现高浓度‘畸变之门’污染扩散迹象,且有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疑似在进行某种污染扩增实验。常规净化小队遭遇强力抵抗,请求支援。”
他目光扫过众人:“鉴于你们团队具备应对‘畸变之门’污染的经验(指峡谷净化事件记录),且目前处于监管任务期。仲裁庭临时调整裁决:若你们自愿接受此项紧急净化支援任务,成功清除污染源并带回有效情报,可视为超额完成本次公共服务,剩余监管期免除,并额外授予‘迷城临时信誉凭证’(可在部分官方设施享受折扣与优先权)。是否接受?”
李癫与归尘散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比起在这里埋头整理故纸堆,显然是出去“活动筋骨”、顺便可能打击一下“畸变之门”和相关势力更符合他们的风格。而且,还能提前结束这监管任务,并获得额外好处。
“我们接受!”李癫痊不犹豫地代表团队回答。
朔风点头:“很好。任务简报与坐标已传输至你们的通用记录器(指翠羽或碎骨持有的设备)。一炷香后,将有引导艇送你们前往第三区外围。祝你们任务顺利。”
新的冒险,似乎又要开始了。而且这次,是带着“官方许可”的。
(第六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