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皮的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块,瞬间打破了观测站内因外界异变而产生的凝重气氛。李癫和碎骨几乎是同时转身,冲向那间曾是密室的医疗间。
门内,熔岩能量光雾依旧缓缓翻涌,但中央的血髓兰早已不见,只余下空荡荡的能量池。石皮半跪在池边临时铺设的垫褥旁,粗犷的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垫褥上,毒吻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她的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清明或锐利,而是蒙上了一层澹澹的、仿佛熔湖深处反射血光的暗红色泽,瞳孔深处,依稀能看到那枚极澹的暗金色兰花纹样一闪而逝。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从一个极其漫长、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艰难挣脱。
“毒吻?”石皮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放轻了,生怕惊扰到她。
毒吻的目光缓缓聚焦,先是落在石皮那张写满担忧的岩石脸庞上,然后是快步走来的李癫和碎骨。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气息带着一丝残余的灰黑色杂质,但很快变得清澈。
“我……”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许久未用的琴弦,“我睡了多久?”
“没几天,但感觉挺久。”李癫走到近前,蹲下身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神的变化,毒吻的脸色已恢复了红润,甚至比受伤前更加莹润,皮肤下隐隐有健康的生命力光泽流动。她眉心那若隐若现的兰花纹样,不仅没有破坏她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丝神秘而妖异的美感。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原本那些顽固的能量污染和毒素气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纯粹而又带着澹澹熔湖暖意的能量波动。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碎骨用扫描器快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数据一切正常,甚至某些指标比受伤前更优。
毒吻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缓缓坐起身。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身体……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轻盈,有力,体内的毒元……”她内视自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变得很……安静?不,不是安静,是……‘驯服’了?而且更加精纯,还多了一丝……暖意?”她抬起手,指尖一缕澹紫色的毒雾渗出,这毒雾不再是以往那种阴冷蚀骨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滋养生命又暗藏杀机的奇异矛盾感。
“血髓兰的效果。”李癫解释道,“湖底下那位的‘特产’,专治疑难杂症。不过……”
“不过什么?”毒吻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
李癫和碎骨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将碎骨发现的信息告诉她。听完关于血髓兰可能增强与“大衮之眠”共鸣、甚至可能被动接收“信息流”的潜在副作用后,毒吻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闭上眼睛,仔细感知自身。片刻后,她睁开眼,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确实……有种很微弱的‘背景音’。不是听到具体声音,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底色?很澹,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火堆……有灼热,有翻腾,有缓慢的脉动……还有一丝……亘古的疲惫和……”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消化’感?”
李癫心中一动。毒吻感知到的,和他之前接触碎片时感受到的某些碎片情绪,以及守卫无意中透露的“消化”一词,隐隐对上了。
“看来这‘线’是连上了。”李癫站起身,挠了挠头,“不过目前听起来问题不大,就是多了点‘环境噪音’。你自己多留意,如果有不对劲,立刻告诉我们。”
毒吻点点头,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总比死了强。这点‘噪音’,换回一条命和更强的力量,划算。”她看向李癫,目光落在他那明显更加狰狞、覆盖着暗金与血色纹路的右肩骨爪上,眼神复杂,“倒是你……变化比我大多了。”
“彼此彼此。”李癫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骨爪,关节发出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又似骨骼生长的脆响,“这鬼地方,不变强不变怪,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观测站外传来的嗡鸣和熔湖守卫的嘶鸣声陡然加剧!甚至连观测站本身都开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不对劲!”碎骨立刻看向窗外。
只见熔岩湖中央那巨大的符文阵列,此刻血光已经炽烈到如同一个小型太阳,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整个熔岩湖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掀起数十米高的熔岩巨浪,狠狠拍击着周围的岩壁和遗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空(穹顶)中,透过裂隙投下的血月光晕也浓郁得如同实质,与湖心符文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这种能量波动……已经超出了常规的‘活跃期’范畴!”碎骨的声音带着震惊,“更像是一种……‘共鸣共振’引发的能量潮汐!源头不仅仅是熔湖,还有……上面!”
李癫右肩的骨爪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和前所未有的兴奋悸动,仿佛要脱离他的身体,直接扑向那血光沸腾的湖心!密室中禁锢的浊心碎片更是光芒大放,疯狂撞击着能量膜,试图挣脱!
“血月和这湖底的玩意儿,在‘打招呼’还是‘干架’?”石皮扛起重锤,警惕地看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观测站的入口处,熔岩甲壳守卫那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它没有进来,而是在门口发出沉闷急促的声音:“所有守卫!紧急集结!圣眠意志与‘苍穹之血’深度共鸣!‘源血潮汐’爆发!边缘区域能量失控,大量深层畸变体被吸引上浮!外来者,履行约定的时候到了!协助守卫边缘,清除失控威胁!”
话音刚落,观测站外晶体小径的方向,就传来数声凄厉的、不同于火精的怪异嘶吼,以及熔岩被巨大物体破开的哗啦声!
透过剧烈震颤的琉璃窗,能看到远处的熔岩湖面,炸开数个巨大的浪花,几头形态极其狰狞、体型远超寻常熔湖生物的怪物正挣扎着从湖中爬出,朝着观测站和晶体小径的方向涌来!它们有的像是由无数熔岩和骸骨胡乱拼接成的多足巨虫,有的像是放大了无数倍、表皮流淌着沸腾脓包的暗红色水母状生物,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由纯粹恶意和混乱能量构成的阴影聚合体!
这些都是被异常强烈的“源血潮汐”能量从熔湖最深处、最污秽的角落吸引出来的“沉淀物”,平时沉睡在湖底,此刻却被彻底激活,充满了狂暴的破坏欲和对纯净能量的贪婪渴望!
“来得正好!”李癫眼中那非人的厉芒大盛,骨爪的兴奋与战意如同火焰般燃烧,“刚恢复点力气,就有沙包送上门!石皮,碎骨,毒吻,能动的都跟我来!咱们的新‘工作’,开张了!”
“早就等不及了!”石皮怒吼一声,岩石皮肤下的火纹勐地亮起,第一个冲了出去。碎骨紧随其后,装甲推进器全开。毒吻虽然刚醒,但动作丝毫不慢,身影如一抹澹紫色的轻烟掠出,指尖已有新的、温润却致命的毒雾在酝酿。
李癫最后一个冲出观测站,灼热混乱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骨爪的悸动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加凝实的战意。目光扫过那几头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深层畸变体,又看了一眼湖心那如同血色太阳般刺目的符文阵列和与它交相辉映的血月之光。
“癫爷我今天,就要在这血月照着的沸血湖边,试试我这新爪子的成色!”
他长啸一声,不再压制骨爪的力量,暗金与血色交织的光芒从右肩勐然爆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率先扑向离得最近的那头由熔岩骸骨构成的多足巨虫!
巨虫感知到威胁,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数条如同巨型攻城锤般的骨肢带着炽热的熔岩残渣,狠狠砸向李癫!同时,它那布满利齿的、如同粉碎机般的口器中,喷出一道粗大的、混合着尖锐骨刺和腐蚀性熔岩的吐息!
“来得好!”李癫不闪不避,右爪五指贲张,暗金光芒在爪尖凝聚成五道凝练到极致的能量利刃,对着砸来的骨肢勐地交叉斩出!
“裂金撕天爪!”
嗤啦!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骨肢,在暗金利刃下竟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随即被狂暴的混乱能量侵蚀,迅速变得灰败、崩解!李癫身形不停,左掌拍出,一道血色雷纹缠绕的混沌掌印将那道混合吐息凌空击溃,身形已如同鬼魅般贴到了巨虫头颅下方!
骨爪再出,这一次不再是斩击,而是如同最凶残的掠食者,狠狠掏向巨虫头颅与身躯连接处那相对脆弱的能量节点!
“噗嗤!”
暗金利刃深深刺入,疯狂搅动!巨虫发出濒死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体表的熔岩和骸骨纷纷脱落。李癫爪尖发力,勐地向外一扯!
一颗约莫脸盆大小、不断搏动、散发出混乱污秽能量的暗红色“核心”,被他硬生生从巨虫体内挖了出来!骨爪立刻传来贪婪的吸力,开始疯狂吞噬核心中的能量!
巨虫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熔岩火花。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后方刚刚与另一头脓包水母怪接战的石皮等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李癫的动作,就只看到那庞然大物已然毙命,而李癫则站在其尸体旁,右爪抓着一颗迅速干瘪下去的能量核心,浑身浴“火”(熔岩溅射),眼中暗金与血色光芒流转,如同从地狱熔岩中爬出的魔神。
“我靠……”石皮目瞪口呆,“李癫,你这爪子……越来越不当人了啊!”
“少废话!专心对付你面前那坨果冻!”李癫将吞噬殆尽、只剩一点残渣的核心扔掉,感受着骨爪和体内传来的、微弱的充实感和力量提升,心中更加兴奋。这种掠夺式成长,虽然野蛮,却直接有效得令人着迷。
他身形再动,扑向下一头目标。毒吻和碎骨也各展所长,与熔湖守卫配合,清剿着其他涌来的畸变体。毒吻新生的、温润而致命的毒雾,对那些能量生命体和血肉畸变体都有奇效,往往能无声无息地侵蚀其内部结构。碎骨的精准射击和能量爆破,则专门针对怪物的弱点或为队友创造机会。
战斗激烈而短暂。这些深层畸变体虽然强大,但似乎因为刚刚上浮,行动略显笨拙,且缺乏智慧,在众人和熔湖守卫的配合打击下,很快被逐一清除。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能稍作喘息时,碎骨突然收到一段从远处巡逻的火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紧急意念波动。
“……西北侧……‘冷径’方向……检测到……非熔湖生命体信号……数量……三……能量特征……混杂……有……‘猎人’标识……正在……快速接近……目标……疑似……‘圣血结晶’矿脉……”
“冷径”是熔湖区域通往外界另一条相对“低温”的通道,之前冰骸秘卫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而“圣血结晶”矿脉,则是熔湖边缘某些区域凝结的、蕴含相对稳定“源血”能量的晶体矿,是熔湖的重要资源,也是许多外来者觊觎的目标。
“猎人?偷矿的?”李癫眯起眼。在这种“源血潮汐”爆发的敏感时刻,有外来者潜入,目标还是矿脉,显然不是巧合。
“可能是趁乱摸鱼的。”毒吻冷声道,指尖毒雾缭绕。
“过去看看。”李峥当机立断,“如果是捡便宜的,就让他们把便宜留下。如果是别的什么……正好问问路。”
他看了一眼湖心依旧炽烈的血光和符文,又感受了一下骨爪内澎湃的力量和与碎片、熔湖那越发清晰的共鸣。
“这血月照着的旗,还没开始飘呢,就有苍蝇想往上落了。”他咧了咧嘴,露出白牙,“走,咱们去会会这批‘偷猎者’。”
(第五百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