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艾瑞昂此刻无暇深究体内这陌生的“顺畅感”。
作为钢铁之手军团的战士,他冰冷的逻辑压倒了一切无关的思辨。
他的战士仍在四面八方与机械的潮水搏杀,爆炸的回响、金属的撕裂声、能量武器的尖啸与战友频道中简短而紧迫的呼喝,构成了唯一的现实。
他必须行动,必须找到扭转这消耗战的节点。
他的机械义眼与生物视觉同步扫过混乱的战场,数据流与光学影像高速叠加、分析、筛选。
步行者的猩红光点,重装者的庞大轮廓,爆炸的闪光,战友的黑色身影……
无数信息洪流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如同深海中的一缕特殊频率声波,被他高度活跃的处理器捕捉并凸显出来。
在约两百米外,一片由倒塌的巨型管道构成的半封闭区域边缘,一个机械体静静矗立。
它没有“重装者”那般压迫性的体型,甚至比标准的“步行者”还要稍显纤细,轮廓更接近某种流线型的观测或指挥单元。
它周身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装甲,没有任何显眼的武器发射口,只有头部密集排列着多组不同波段的传感器阵列,此刻正以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转动,扫视着整个战场。
这在无边无际、疯狂涌动的机械狂潮中,它静默得近乎诡异,毫不显眼。
但,就在艾瑞昂的“目光”锁定它的刹那。
艾瑞昂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常规感官描述,却直接“敲打”在他机械神经的感觉袭来。
以那台静默机械体为中心,它周围百米内所有正在移动、射击、冲锋或受损的机械单位,它们躯壳上闪烁的指示灯光、能量回路流淌的微光、关节运动的节奏,甚至武器射击的间隙,仿佛在瞬间被强行同步、扭曲,化作了亿万枚破碎的二进制符码,汇聚成无声的、混乱的尖锐嘶鸣,直接撞进艾瑞昂的意识!
“发现…指令…优先…清除…威胁…坐标…”
“能源…分配…战术…调整…防御…协议…”
“个体…代号‘艾瑞昂’…高价值目标…集中火力…”
“结构…弱点…分析…传输…执行…”
一瞬间,敌人的战术分配与目标标记信息,以一种野蛮的方式泄露了出来,如同一个庞大神经网络突然对某个节点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内部通信。
信息的洪流如此猛烈,以至于艾瑞昂那刚刚获得“提升”的处理器都感到一阵轻微的、数据过载般的灼热感。
那是敌人的指挥官。
而且,是正在全力运作、调度整个战场机械单位的核心指挥节点。
艾瑞昂将此归因于某种战场直觉的升华,或是体内机械与这古老遗迹产生的未知谐振所带来的“第六感”。
“砰!”
动力靴重重蹬踏地面,将一块碎裂的金属板踩得向下凹陷。
艾瑞昂庞大的黑色身影骤然启动,不再理会身边零星敌人的纠缠,化为一道笔直的黑色箭矢,撕开弥漫的烟雾与交错的光束,朝着那个静默指挥单元暴射而去。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行动轨迹带着舍弃一切迂回的决绝。
他手中的战锤在他手中化作毁灭的旋风。任何试图阻挡在前方的机械体,都未能让他减速分毫。
锤头所向,分解力场发出饥渴的嗡鸣。
一台步行者试图举枪射击,战锤已横向扫至,将其拦腰砸断,上半身旋转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爆成一团火球。
另一台从侧面扑来,艾瑞昂甚至没有转头,左臂的爆燃手枪在极近距离抵住其传感器集群开火,等离子体将其头颅连同小半个肩膀蒸发。
他就这样一路碾过,身后留下一条由破碎金属、断裂线缆和仍在噼啪作响的电弧构成的毁灭之路。
那台指挥单元似乎察觉到了这直奔自己而来的致命威胁,它头部传感器的转动频率明显加快,周身那哑光的装甲表面,隐隐有更复杂的能量纹路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艾瑞昂冲锋路径的前方、侧翼,甚至头顶的管道缝隙中,超过二十台各种型号的机械体像是接到了某种绝对优先的指令,不顾一切地脱离原本的战斗,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向他合围而来。
它们不再讲究配合,只求用身体迟滞他的脚步。
“为了费鲁斯!”
艾瑞昂在频道中低吼。
“轰!轰!轰!轰——!”
就在这时,战场上空传来了截然不同、却更加震撼人心的咆哮。
那是大气被钢铁巨兽粗暴撕裂的轰鸣,是重推力引擎全力喷射的怒吼。
军团的援军,到了。
浓厚的、被爆炸和尘埃染成暗红色的云层再次被撕裂,超过三十架风暴鹰炮艇,运输船,如同捕食的鹰群俯冲而下。
它们的侧舷,同样喷涂着漆黑的底色与那只张开的铁手。机腹的舱门在俯冲中已然洞开。
“地面单位,报告主要威胁集群坐标及高危能量信号源。重型支援即将进场,清理着陆区!”轨道指挥频道传来冰冷而高效的指令。
“坐标已标记!威胁源为大量轻型及重型自动机械单位,分布范围广。着陆区建议:B-7至E-4扇形区,已进行初步火力清扫。”一名技术军士迅速回应。
炮艇群在低空掠过,机载的双联爆弹炮、重爆弹、激光炮塔向着地面机械体最密集的区域泼洒下死亡的钢铁之雨。
“投放!”
伴随着指令,沉重的黑影被从运输船上投下,向着地面疾坠。
那不是空降舱,是钢铁之手军团的陆地战争的真正主力。
超过十五辆兰德掠袭者,庞大的车体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沉重的履带还未触地,车体前部的双联激光炮和顶部的旋风导弹发射器已然开始校准目标。
紧随其后的是十辆掠食者坦克,主炮的炮口闪烁着充能的冷光。
更有三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残暴之刃”超重型坦克,其庞大的体型和狰狞的多联装武器阵列,仅仅出现就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砰!轰隆——!!!”
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巨兽接连砸在地面,预先经过强化的着陆支架和反推引擎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落点周围的地面依然如同水波般剧烈震荡,烟尘冲天而起。
几乎在履带触地、完成姿态调整的瞬间,所有装甲单位的武器系统已然全面开火。
兰德掠袭者的双联激光炮射出炽热的光束,轻易将远处的“重装者”平台熔穿、引爆。
旋风导弹拖着尾烟升空,然后如同拥有眼睛般俯冲而下,在机械单位最密集的区域炸开一片片毁灭的火焰云。
掠食者坦克的主炮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口径穿甲弹或等离子射流将敢于冲锋的机械潮水成片地撕碎、蒸发。
而那三台“残暴之刃”,则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
它们庞大的炮口的一次齐射,就能在战场上犁出数道燃烧的死亡走廊。
坦克主炮的轰击让大地哀鸣,将范围内的机械体连同地基一起震成齑粉。
重型爆弹和自动炮则持续不断地向外围倾泻着弹幕,构筑起无法逾越的火力长城。
钢铁之手最擅长的装甲碾压与重火力洗地战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绝对的质量与火力优势,开始粗暴地扭转战场态势。
无数刚刚从废墟掩体下、从地下裂缝中涌出的后续敌人援军,往往还未看清战场全貌,就被狂暴的金属风暴淹没。
地面战场正在被迅速“梳理”和“净化”。
与此同时,建筑内部的战斗也已进入最惨烈也是最后的阶段。
艾瑞昂连长以承受三处新增创伤,他的左腿甲被电击束烧穿,右肩甲被能量弹凿出深坑,腹部护甲被切割刃划开一道长口子为代价,终于彻底凿穿了最后一批自杀式拦截的机械体,冲到了那台静默指挥单元前方不足二十米处。
那台指挥单元似乎终于放弃了通过下属阻拦的企图。
它那流线型的躯体外壳上,所有的能量纹路同时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头部传感器锁定了艾瑞昂。
它没有武器,但一种高度凝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能量波动正在其核心急速汇聚。
同时,它底部的反重力装置启动,试图向后飘退,与后方一条隐蔽的维修通道入口拉近距离。
想跑?
艾瑞昂的机械义眼瞬间计算出对方的速度、轨迹以及自己拦截的成功率。
体内那股冰冷的高效感知运转到极致,时间仿佛被进一步拉长。
他无视了腿部伤口传来的伺服系统报警,将动力甲剩余的能量全部压入下一次爆发。
冲锋!踏地!跃起!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黑色闪电。
他庞大的身躯凌空飞跃了最后二十米距离,手中的战锤被他双手高举过头顶,锤头上缠绕的分解力场因为能量过载而发出近乎咆哮的尖啸,光芒炽烈到如同握着一颗微型的太阳。
那台指挥单元刚刚飘离地面不足两米,向后移动了不到三米。
它核心的能量汇聚达到了顶点,传感器阵列的光芒死死锁定空中坠落的黑色死神。
太迟了。
“死!”
艾瑞昂的怒吼与战锤破空的轰鸣合为一体。
战锤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冲锋的动能、以及冰冷意志的全部力量,如同一颗真正的陨星,狠狠砸在了指挥单元那刚刚亮起刺目光芒的核心位置!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分解力场与指挥单元核心汇聚的未知能量发生了毁灭性的对撞。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蓝白色能量光球瞬间炸开,吞没了艾瑞昂和指挥单元的身影。
恐怖的能量乱流呈放射状迸发,将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无论是友军的残骸还是敌人的碎片,全部吹飞、扫平,坚固的合金墙壁被熔蚀出辐射状的焦黑痕迹。
光球持续了不到一秒便骤然向内坍缩、消失。
艾瑞昂单膝跪在爆炸中心,战锤深深砸入地面,锤头下方,是指挥单元彻底消失后留下的、一个边缘呈结晶化的浅坑,以及几缕迅速消散的金属蒸汽。
他周身的动力甲多处冒出青烟,几处破损处跳跃着细小的电弧,但他依旧稳稳地握着锤柄。
就在指挥单元被摧毁的同一瞬间——
整个遗迹内部,所有仍在活动的机械单位,无论是正在开火的、移动的、还是受损待机的,它们的动作全部出现了刹那的、完全同步的僵直。
紧接着,猩红的光学传感器疯狂闪烁,或骤然熄灭。
攻击变得漫无目标,甚至向友军开火。
移动轨迹杂乱无章,相互碰撞。
原本严密的配合荡然无存。它们仿佛失去了统一的大脑,变成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甚至自相矛盾的独立个体。
“指挥节点已摧毁!敌军陷入混乱!全体单位,自由猎杀,肃清残敌!”艾瑞昂喘息着,但声音通过频道传遍整个战场,依旧带着钢铁般的冷硬。
回应他的是更加凶猛、更加有组织的火力。
钢铁之手的战士们迅速从防御转为进攻,装甲单位的炮火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着失去协同的机械群。
失去统一指挥的机械狂潮,在钢铁意志与钢铁洪流的碾压下,迅速土崩瓦解。
建筑内的枪炮声、爆炸声,在又持续了数分钟后,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充满焦糊与金属腥气的、疲惫的寂静。
只有远处地面战场,装甲单位引擎的轰鸣与零星的点射声,仍在宣告着钢铁之手的绝对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