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暖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凌乱的被褥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汗水已微凉,黏在相贴的皮肤上,却无人在意。
贾有才侧躺着,手臂环过焰灵灼光滑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汗湿的长发。焰灵灼背靠着他胸膛,呼吸已渐渐平复,只是身体仍有些细微的轻颤,仿佛浪潮退去后,沙岸残留的余韵。
屋内弥漫着亲密过后特有的、慵懒而甜腻的气息。良久,焰灵灼动了动,翻过身来,与贾有才面对面。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又滑到他眼下淡淡的青痕。
“瘦了。”她忽然说,声音比平日更软。
贾有才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又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还是你这……暖和,又……让人安心。”
焰灵灼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反而更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颈窝。
静默了片刻,那温存的氛围似乎勾起了她心底某种更强烈的、想要确认的渴望。她忽然撑起身,在贾有才略显诧异的目光中,直接跨坐到他身上。未及言语,她已俯身,用力吻住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强烈的占有欲。唇舌激烈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带着一丝近乎蛮横的力度,要将对方的气息、温度,乃至存在本身,都深深烙进自己的灵魂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才气息紊乱、不情不愿地分开,唇瓣间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就在这气息交融的瞬间,焰灵灼的脑海深处,闪过一段冰冷刺骨的记忆碎片。
(回忆)
那是她回到家中的第四天。
父亲临时交托,让她去城郊一处隐秘的交接点,确认一批从远方运来的特殊矿石订单。地点选在荒僻的山坳,据说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耳目。
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焰灵灼独自站在约定的乱石堆旁,四周静得诡异,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低沉的呜咽。
忽然……
一道黑色闪电,直接从她头顶上方不过数丈的虚空劈落。
没有炽热,只有刺骨的阴寒瞬间席卷全身。
焰灵灼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只本能地将魂力催动到极致,赤红的火焰刚在体表腾起。
“嗞啦!”
那黑色闪电落地,并未击打地面,而是诡异地扭曲、膨胀,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三步之外,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兜帽的阴影深处,只有两点微弱的暗红幽光。
焰灵灼心脏骤停,瞳孔缩成针尖。
“凌天绝?!”她失声喊出那个名字。
不,不对。准确来讲,应该是烬灭之主的化身。
逃!
念头升起的刹那,她的脚步已下意识向后疾撤。
但晚了。
以那黑色人影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波纹无声荡开,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天空、远山、夕阳……外界的一切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布般模糊、黯淡下去,只剩下这片被剥离出来的灰暗空间。
结界已成!
焰灵灼右手猛地扬起,一道火线狠狠轰向侧方的结界壁障!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迸射。
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那威力不俗的火线,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灰暗的结界无声吞噬,连点余温都没留下。
绝望的冰冷顺着脊椎爬升。
而就在这时,那兜帽人影动了。没有残影,没有过程,就像画面跳帧,它已从数丈外,“出现”在焰灵灼面前,近得几乎能闻到那黑袍上散发出的气味。
一只手从黑袍下伸出,五指张开,轻易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提起。
窒息感瞬间涌上,魂力运转被一股死寂的力量强行阻断、冻结。
焰灵灼双手徒劳地掰扯那只手,双腿挣扎。
兜帽下的两点暗红幽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徒劳的挣扎,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待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废弃物。
然后,那手臂随意地一挥。
焰灵灼感到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几丈外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砰!”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开来。
就在焰灵灼倒地挣扎时,那兜帽人影走到她身前。
它抬起手,掌心皮肉诡异地裂开,渗出粘稠的黑色物质。那物质迅速凝成两颗眼珠。
那眼珠暗红色,布满蛛网般蠕动的黑纹,中央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漆黑漩涡,漩涡边缘隐约有痛苦扭曲的苍白面孔一闪而逝。
“呵……呵呵……”
干涩嘶哑的低笑从兜帽下传来。手掌一抖,两颗眼珠如同活物,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射向焰灵灼双眼。
噗嗤。
轻微的破裂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瞬间炸开,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大脑深处。焰灵灼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她能感觉到,那两颗外来物瞬间“融化”并“吞噬”了她原有的眼球,粗暴地占据了眼眶,与她的视觉神经强行连接。
温热的血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和身下的碎石。
剧烈的痛苦让她无法思考,只能徒劳地用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甲深深抠进眼眶周围的皮肉,想将那两颗侵入的异物挖出来,但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更剧烈的、直达灵魂的痛楚。
翻滚、痉挛、指甲刮擦石面的刺耳声响、断续而嘶哑的哀嚎……在这片灰暗结界内持续了短短数息,便骤然停止。
焰灵灼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和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首先闻到家中卧房安神香料的味道,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铺。然后是母亲焦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灼儿?能听见吗?”
焰灵灼想开口回应,却发现喉咙干涩疼痛,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她想睁开眼看看母亲,想寻求至亲的安慰。
然而——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眼皮似乎能眨动,但视野里没有任何光感,没有任何形状,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
她“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的眼眶里,那两颗蠕动的“东西”依然存在,好似两颗嵌入血肉的毒瘤。
“娘……?”她终于嘶哑地挤出一点声音,“我……我的眼睛……?”
“灼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悲痛,紧紧握住了她无措摸索的手,“别怕,娘在这里,爹爹也在想办法……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母亲的安慰并未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焰灵灼的心沉入了冰窖。她已经“看”不到母亲担忧的脸。
所以,自己失明了?
接下来的日子更为煎熬。那两颗眼珠如同寄生活物,日夜骚扰她的精神。
每当夜幕降临,她试图入睡时,无尽的噩梦便会准时降临。
她“梦见”自己漂浮在一片绝对的、连时间和空间概念都模糊的虚无之中。上下左右皆是混沌,没有声音,没有实体,只有无垠的“空”。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双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眼睛,在那片虚无中缓缓“睁开”。
它静静地“凝视”着渺小如尘埃的她。
每次从这种噩梦中挣脱,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那两颗眼珠在眼眶里灼热搏动。这种精神折磨让她日益憔悴。
她以为自己将永远被困在这双重的黑暗中。
就这样,在绝望与煎熬中,二十天过去了。
一天清晨,她从昏沉中醒来,习惯性地尝试“睁眼”,迎接那永恒的黑暗。
一缕微弱、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光感。
她愣住,再次尝试。
模糊晃动的色块……似乎是床帐顶的纹样?虽然隔着一层浓重水雾般扭曲朦胧,但确实是“图像”。
接着,更多画面涌入。床边药碗的边缘,还有母亲瞬间靠近的模糊脸庞。
“灼儿?!你……你能看见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焰灵灼愣愣地看着那晃动的手指轮廓。眼眶里,那两颗曾带来无尽痛苦的异物,此刻正冰冷而稳定地工作着,将视觉信号扭曲地传递给她的大脑。
光明回来了。
以一种被强行赋予的、带着不祥烙印的方式。
但这双眼睛,是礼物,还是更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