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更深沉、更复杂的暗流。何粥粥在周深的病房里加了一张窄窄的陪护床,今晚,谁也没提各自回房休息。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隙,让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基地导航灯微弱的光芒流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朦胧的光带。仪器屏幕幽绿的光映着周深半张脸,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
“粥粥姐,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没。”何粥粥的声音从旁边的陪护床传来,同样清醒。
“我睡不着。”
“我也是。”
一阵沉默。只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粥粥姐,”周深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何粥粥的方向,尽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何粥粥也侧过身,黑暗中,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怕疼。陈爷爷说,会很疼。”周深的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脆弱,“也怕……万一我真的忘了你,忘了自己是谁,变成一个只会吃饭睡觉的傻子,怎么办?”
何粥粥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她没有立刻用“不会的”这种苍白的安慰来敷衍,而是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疼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怕你真的忘了我的时候,我该怎么让你重新记得我。”何粥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怕……万一真的……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其实……”周深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有时候,我也没那么想变回去。”
何粥粥愣了一下。
“这副身体,虽然麻烦,虽然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周深慢慢地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但是……很轻松。不用想着明天要赶什么通告,要和什么人应酬,要唱什么歌。每天只要想着,怎么不生病,怎么多吃一口饭,怎么……让你少操一点心,就行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这很没出息。可是粥粥姐,这半年,虽然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但好像……也是我长大以后,最……安心的一段日子。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没有那么多声音吵着,就我们两个,躲在这个小世界里。你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到处飞来飞去,熬夜应酬,看人脸色。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何粥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月光下,她看见周深小小的轮廓,和他眼中闪烁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是不是……很自私?”周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又害怕变不回去,又害怕变回去。害怕这副身体带来的痛苦,又……有点舍不得它带来的这点……偷来的安宁。”
“不是自私。”何粥粥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夜风,“是人之常情。深深,这半年,不只是你被困住了,我也一样。我以前总觉得,要带着你往前冲,冲上更大的舞台,拿到更好的资源,才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份工作。可现在想想,那可能只是我……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我把自己绷得太紧,也把你逼得太紧。”
她微微撑起身,看向周深的方向:“这半年,看着你生病,看着你受苦,看着你一点点适应这个陌生的身体,我才发现,我以前在乎的很多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什么舞台,什么荣耀,什么地位。都比不上你好好活着,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跟我说你睡不着。”
周深的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深深,你不用觉得矛盾,也不用自责。”何粥粥继续说,每个字都发自肺腑,“我们选那条路,不是为了回到过去,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常’。我们选它,是为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能让我们未来有更多选择的可能性。一个你可以选择继续唱歌,还是选择安静生活的可能性;一个我可以选择继续做你的经纪人,还是……选择别的身份陪在你身边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坚定:“但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二十九岁的周深,是五岁的周深,还是别的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身体、你的记忆、甚至你的选择而改变。”
泪水终于从周深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何粥粥立刻明白了,她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在虚空中寻找依靠的小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颤抖。
“粥粥姐,”周深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变了,不记得你了,或者变得很糟糕,让你很累……你就把我送到最好的疗养院,别管我了。你自己要好好的,找个喜欢你的人,结婚,生孩子,过正常的日子。”
“胡说八道。”何粥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语气却带着笑骂,“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念到你烦,念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你要是变得糟糕,我就骂你,打你屁股,像你小时候不听话那样。想把我甩开?门都没有。”
周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泪:“你怎么打我屁股,我现在比你力气大。”
“那你就试试看。”何粥粥也笑了,眼泪流得更凶。
两人在泪水中,在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又哭又笑,像两个疯子。
“粥粥姐。”
“嗯?”
“谢谢。”
“傻话。”
“还有……”
“还有什么?”
“我爱你。”周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地砸在何粥粥的心上。不是孩童的依恋,不是对经纪人的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经历了生死与共后,无法再用任何单一词汇定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
何粥粥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她更紧地回握他的手,声音同样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也爱你,深深。”
没有更多的话语。月光静静地流淌,仪器规律地低鸣。两只手始终紧紧相握,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力、勇气、和对未来的全部期许,都通过这紧密相连的掌心,传递给对方。
这个漫长的、无眠的深夜,他们剥开了所有的外壳,袒露了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依恋、和最真实的渴望。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虚幻的保证,只有最朴素的誓言:无论前路是天堂还是地狱,是新生还是毁灭,他们将共同承担,绝不放手。
深夜长谈,在泪水中开始,在宁静中结束。
而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第一缕微光。
新的、决定了命运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