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现时，完山城外。
姜远骑坐在战马之上，在三里之外看着矗立在黑夜里的城池，一双俊目透着冷凛的光。
他的身后是刘慧淑的亲卫营，与二千多匹无人骑坐的战马，以及五百看马的左卫军。
盖喜书仍旧被姜远绑在怀里，昏昏沉沉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慧淑，杜兄已摸进了城，陈将军也已潜近南城之下。
待得爆炸一起，咱们就得赶马入城，传令下去，每人牵四匹马，不要乱。”
姜远放下手中的千里眼，沉声吩咐。
“遵大将军令！”
刘慧淑用力一拱手，转头将姜远的令，传给刘鱼龙。
“轰…”
片刻之后，完山城南门城门之内，发出一声震天巨响，城门被杜青从里面炸开。
“杀！”
陈青一挥手中的长刀，高喝出声。
披着白布伏在城门处雪地里的两千兵卒，弹身而起，持刀冲杀而出。
与此同时，完山城东门外的岩山上，火箭如流星，划破清冷的夜空，射向城内的民房，顿时燃起大火来。
“就是这时候，走！” 姜远高呼一声，策了马当先而出…
天亮时分，姜远领着大队骑兵从北门杀出，其身后的完山城已是一片火海，火光将整个夜空都映红了。
刚才这一战，完山城中竟然有守军四千余人，厮杀得极为惨烈，姜远在这城中折损了人手三百多人。
虽然代价极其惨重，但完山城更惨，如同贡城一般，大半房屋被烧，粮仓也没能幸免，全化成了灰烬。
若非城主府有重兵把守，城主府也难逃一劫。
“大将军，咱们过来了！”
陈青一勒马缰，脸上带着激动之色，大笑出声。
姜远回头看了一眼完山城，露了个笑：
“出了完山城，便是高丽真正的腹地，让咱们闹他个天翻地覆，谁人能挡！
再跑五十里，寻地方扎营休整，将行军痕迹暴露给朴甫动！”
陈青凝声问道：“为何？”
姜远冷笑道：“朴甫动追得咱们像狗一样，如今咱们脱了山地，该是咱们倒过来收拾他了！”
陈青瞬间明了，豪气干云的说道：
“好，咱们就干他，三万步卒追咱们三千骑兵，给他能耐的。”
姜远一马鞭甩在马屁股上：“走！”
就在姜远大摇大摆的离开完山城的第二日，朴甫动与黑骨城、白石城等数城联军，终于赶了回来。
“阿西巴！大周狗！本城主要将你们碎尸万段！给我追！”
朴甫动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与成片的尸首，气得吐出一大口血来。
朴甫动也不收拾城内的狼籍，率了三万人马径直循迹追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姜远正在数十里之外的一个山丘上，喝着滚烫的米粥，心情好得不行。
“嗯？怎么有人参？”
姜远喝了一口粥，嚼到一块极有韧劲的物事，吐出来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片人参。
“大将军有所不知，这是刘姑娘在完山城药铺里，抢来的高丽山参，给你补身子的。”
杜青抱着一个瓦罐，在姜远身旁坐下，懒洋洋的喝了一口粥，缓声说道。
“慧淑抢药铺了？我怎么不知道？”
姜远将那片山参又扔回嘴里，嚼了几下后咽了。
杜青笑道：“你当时忙着在烧粮仓，那粮仓边上就是药铺，我亲眼见着的。
不得不说，刘姑娘对你是真的好，那种情形下，她都能记得给你弄补气血之物。
这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她自然对你更好。”
姜远岂能不懂杜青的意思，轻叹一口气：
“其实吧，我觉得我对她好，是因为同情居多吧…”
不待姜远说完，杜青一抬手打断姜远的话：
“打住！有些话别急着说出来，免得以后后悔。”
姜远闻言，沉默了一会，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向蹲在火堆旁烤火的刘慧淑。
“慧淑。”
姜远在刘慧淑身旁坐下，伸手拿过她的罐头瓶，将自己的参粥倒了一半过去。
刘慧淑急忙阻拦：
“大将军，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慧淑特意给你熬的呢。”
姜远将罐头瓶递了回去，目光柔和的看着她：
“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刘慧淑想也没想，便用力点头：“慧淑答应你！”
姜远道：“以后做任何事，你都要连自己一起考虑进去。
每个人其实都是这世界的中心，不用将别人当成你的中心。”
刘慧淑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大将军，您说的话，慧淑听不懂。”
姜远斟酌着组织词句：
“我的意思是，比如这参粥，你煮了这么多，却全给了我，你得给自己留点，不要什么都全给我。”
刘慧淑目光如水：“原来您说这个啊，这不是应该的么？
慧淑想…想对您好。”
姜远暗叹一口气，嘴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好吧，不过，你还是得答应我，以后熬这参粥，必须得给自己留一份。”
刘慧淑听得这话，心里甜得如糖似蜜：“慧淑知道了呢。”
姜远笑了笑：“那你快喝吧。”
“嗯。”
刘慧淑大眼微眯，一边看着姜远，一边喝粥。
姜远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身影。
姜远将手中剩下的小半罐参粥，递给刘慧淑：
“这些，给盖喜书喝。”
刘慧淑俏脸不自觉的冷了下来：
“大将军，不可以！她喝了您的，您喝什么！她一个俘虏，咱也没饿着她。
这参粥给她，糟蹋好东西。”
姜远抚了抚刘慧淑的头发：
“这次能过完山城还能将粮仓烧了，盖喜书出力不小，她的伤很重，气血极虚，不能让她死了，听话。”
刘慧淑满心不愿，这参粥是她特意给姜远煮的，到头来，姜远没喝几口，全给分了。
而且，还是分给一个俘虏。
刘慧淑道：“大将军，盖喜书是高丽宰相之女，她虽被咱们俘了，但她也不用招得这么详细吧？
咱们杀的，可都是高丽人，这种女子连家国大义都不顾了。
您说，她真是为了活命才如此？”
姜远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刘慧淑看了看姜远，迟疑的说道：“我觉得，她会不会是，对您…”
此时陈青匆匆来报，打断了刘慧淑的话：
“大将军，斥候来报，敌军数万人马渐近，是跑还是设伏？”
“慧淑，先去给盖喜书送粥吧。”
姜远先吩咐完刘慧淑后，这才与陈青说道：
“咱们虽都是精锐骑兵，但对上数万步卒也难有胜算。
将他们当风筝放就行！”
陈青凝声道：“当风筝放？”
姜远点头道：“没错，不管是正面对战，还是设伏都于咱们不利，慢慢吊着他们。
他们停，咱们回头袭扰，他们追，咱们跑，耗死他们！”
“对了，放出信鸽，告知登洲咱们已入高丽腹地之事，让徐武与樊解元尽快将倭国收拾了，让徐武向高丽靠近！ ”
“高丽的贡城、牛力城、黑骨城这些地方的兵力，全被咱们引走，此时是下手的好机会。”
“正月马上要过完了，二月冰雪便会解冻，咱们争取在三月初杀至千山关与尉迟耀祖合兵。”
“到时樊将军的水军从绿江杀入，徐武增援赶至，咱们总兵力可达三万，收拾高丽够了。”
陈青应道：“遵命！”
姜远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积雪，正欲去牵自己的战马，却听得营帐里传来刘慧淑的喝斥声：
“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军头给你送粥，你还敢嫌弃！
若不是你还有点用，本军头一刀斩了你！”
姜远快步走进营帐，只见刘慧淑满脸怒意的瞪着盖喜书。
而盖喜书歪扯着嘴，一脸不屑。
姜远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刘慧淑一指盖喜书：“哼，她不喝就算了，还嫌瓶子脏！”
盖喜书嘁了一声：
“本小姐又没让你送。”
刘慧淑大怒：“本军头还不想送呢！”
姜远冷声道：“盖小姐，别以为你帮我过了完山城，就可以摆大小姐姿态！”
盖喜书抬眸看向姜远：
“本小姐没摆姿态，除了你送的东西我会吃，别人送的，我饿死也不吃，谁知道有没有毒。”
刘慧淑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你说谁下毒？你以为我像你们高丽人一样无耻？”
姜远冷冷的看着盖喜书：
“盖小姐，不要妄想挑拨什么，即便慧淑给你下了毒，你死了就死了。”
盖喜书顿时破防：“你…”
姜远轻哼一声：“这粥是本将军让慧淑送的，你不愿喝就算了。”
姜远弯腰去拿地上的粥罐，谁料盖喜书一把按住，轻笑一声：
“既然是你送的，有毒我也喝。”
刘慧淑差点把银牙咬碎，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盖喜书就是个绿茶。
“你真是不要脸！”
“我连命都在你们手上，要什么脸？”
刘慧淑紧握着拳头：“大将军，我能杀了她么！”
姜远拍拍刘慧淑的手：“算了，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刘慧淑气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此时陈青又来禀：“大将军，全军整备妥当了。”
姜远点点头：“好，我去看看，慧淑，让人将这营帐拆了。”
待得姜远与刘慧淑离开，盖喜书冷幽幽的笑了笑，小口的喝着粥。
姜远牵了战马去而复返，看着小口喝粥的盖喜书：
“盖小姐，以后注意你的身份，本将军不杀你，因为你还有用。
但若你触碰到慧淑，本将军不介意宰了你。”
盖喜书没来由的心脏一疼，脸上却无表情：
“你对她真好。”
姜远淡声道：“她跟着我出生入死，自然对她好。”
盖喜书沉默了一会，露了个笑：
“我知道了。
那么，你可以抱我上马了么？”
姜远弯腰抱起盖喜书，盖喜书的手又攀上了他的脖子，挑衅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刘慧淑。
姜远将盖喜书扔在马上，翻身上了马，纵马便要走。
盖喜书有些诧异：“今日，不将我与你绑一起？”
姜远淡声道：“你能骑稳了，为何还要绑。”
盖喜书娇媚一笑：“我还是坐不稳。”
她说着，居然自己取了绳索，将自己与姜远绑在一起，脑袋又伸进姜远的冬衣里面，紧贴着他的胸口。
刘慧淑恨不得冲过来，将盖喜书踹下马去。
这盖喜书，白天行军要与姜远共骑一马。
晚上宿营，也要赖在姜远的营帐中。
吃的东西，也要姜远亲自拿给她，否则就绝食。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俘虏，而是姜远的侍妾。
刘慧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怎会不火大。
若非破完山城，盖喜书有功，大幅减少了人员伤亡，刘慧淑真会弄死她。
姜远率着人马不急不缓的往前而行，盖喜书突然道：
“万启明，你可转向东，那里是平原。”
姜远淡声问道：“盖小姐，你如此而为，恐怕回不了家了。”
“家？呵。”
盖喜书有些自嘲的轻应了一声后，再不吭声了，手紧紧的抱了姜远的腰。
姜远也不管她，策了马往东而行，走得几十里后，果然出现一片平原。
平原上的视野范围极广，姜远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拿着千里眼往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二十余里之外，旌旗飘动，黑压压的人头数都数不尽。
这是朴甫动的联军追来了。
但朴甫动极为警惕，在平原边缘止了步，不肯再往前了。
姜远露了个冷笑，一拨马头：
“陈将军，再往前走十里，将他们引进来！
看这天气，又要下雪了，他们若追的话，定走不出多远就要扎营。”
陈青道：“他们若不追呢？咱们下一站，是直袭安都城。
万一他们有能人，推断出咱们的动向，定会改道向安都城方向，在那等着咱们。”
姜远轻哼一声：“无妨，他们不追，咱们折返绕后，他们不进平原也无用，今夜袭营就是。
重创他们一下，不信他们不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