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俞恩墨原本就打算去找容焃,可如今却直接把人给引来了……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失策。
毕竟,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狐狸。
见少年一脸为难的样子,晏崇叙思索片刻,温声道:“小墨,你若不想见妖尊,或是想回云缈仙宗,我可以帮你。”
“没事。”俞恩墨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平静,“他要来便来吧。”
总归迟早是要面对的。
自己还等着借用画中的神域碎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事情了结。
他把那枚狐纹玉佩从幽墟戒里取了出来,捏在掌心。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雕工精细的九尾狐纹路清晰可见。
他看了玉佩一会儿,又将它收了回去。
晏崇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眸光微动。
难怪那万妖玺会突然发出嗡鸣。
看这玉佩的样式,他大概能猜出那是妖后身份的象征。
所以两者之间,才会产生共鸣。
想不到,容焃竟把此等意义的玉佩送了出去。
可见妖尊对少年的心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但晏崇叙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道:“好。”
两人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落在琴面上,落在俞恩墨的肩头。
“崇叙。”俞恩墨忽然开口。
“嗯?”
“这几天……多谢你。”
晏崇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什么?”他说,“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俞恩墨抬起头,迎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阳光洒在里面,将那双眼睛照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国师殿,是对的。
不管之后要面对什么,至少这几日,他真的享受过安宁。
“那……”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在我走之前,再给我弹一曲吧。”
“弹那首……第一次听你弹的曲子。”
晏崇叙看着他,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琴案前坐下,将手搭在琴弦上。
琴面温润,琴弦微凉,指尖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安静了下来。
俞恩墨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就像那日在水榭里一样。
琴声响起。
很慢,很轻,像春日里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带着这几日所有的安宁和温暖,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俞恩墨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闭上双眼,将那一丝酸涩强行压下,只是静静聆听着。
琴声在庭院中回荡,穿透老槐树的枝叶,穿透斑驳的阳光,穿透这最后的宁静时光。
风停了,只有琴声,还在继续。
……
容焃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从万妖谷到皇都,普通修士御剑飞行需要大半天时间。
而妖尊全力施展法术,仅仅用了半刻多钟。
但他没有直接来找俞恩墨。
而是先去了趟万象门,备了礼物。
再正式来到国师殿正门前,让守门的下人通传。
他没有报出妖尊的名号,只称自己是万象楼楼主求见。
他准备的那些厚重的礼物,用紫檀木匣装着,由随行的侍从捧着。
匣面上刻着万象楼的徽记,以银线描边,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他脸上戴着那半张银狐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绯色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前殿里,俞恩墨刚跟着晏崇叙坐下。
茶刚斟上,热气袅袅升腾,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有下人来禀报。
“大人,门外有位自称万象楼楼主的客人求见,说是……来拜访大人的。”那下人躬身,语气恭敬,“还备了许多礼物。”
晏崇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少年。
俞恩墨坐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茶汤清澈,映照着他的脸。
他垂着眼,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晏崇叙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
晏崇叙放下茶杯,吩咐道:“让管家去将人给请进来。”
下人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袅袅,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俞恩墨坐在那里,看上去神色如常。
但他自己清楚,那是强装的镇定。
那日在魔域外,他分明看到了容焃眼中的难过与失望。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也不知道待会儿要是见到人,那狐狸会说些什么。
到时候,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叶沉沉浮浮,就像他此刻的心。
不过,有晏国师在场,想必容焃也不至于说些让他这个恩人难堪的话吧?
想到这里,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紧张。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走在前面,微微侧身引路,姿态恭敬。
在他身后,一道绯色身影款步而来。
长袍如流云般飘动,玉扇轻轻摇晃,银狐面具下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双桃花眼越过引路的管家,直直落在殿内那个低头喝茶的少年身上。
晏崇叙起身迎上前去,微微拱手,“楼主大驾光临,晏某有失远迎。”
容焃收回目光,回了一礼。
他姿态从容,风度翩翩,可那目光只在晏崇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越过他,看向里面的少年。
“晏国师客气了。”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后面这话,显然不是对晏崇叙说的。
晏崇叙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俞恩墨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楼主客气,在下一切都好。”
容焃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
绯色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桃花香。
他径直走到俞恩墨身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玉扇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侧过身,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就这样看着身旁的少年。
“小恩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为何见到我,反应如此平淡?”
俞恩墨抿了抿唇,随后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这狐狸看起来,似乎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是已经不介意先前发生的事了,还是真的只是因为有晏国师在场?
他一时想不明白。
但,那都不重要。
“我们正打算吃午饭。”他说,声音尽量显得自然,“你要一起吗?”
容焃闻言,微微一怔。
他以为少年会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会问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会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都没有。
他只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那日在魔域外的争执只是一场梦,就像他们还是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的朋友。
“也好。”他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快,“正巧我尚未用膳。”
说完,他转头望向依旧站在门口的晏崇叙,那双桃花眸里带着几分戏谑,“想必晏国师不会介怀吧?”
“自然不会。”晏崇叙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
随后,他唤来管家,吩咐道:“午膳再添一副碗筷。”
“是,大人。”管家领命退下。
容焃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旁的少年。
俞恩墨已经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没有看他。
但容焃留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不再紧绷。
他微微一笑,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