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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雷雨
    七月下旬。

    那天下午,天突然变了。

    之前还是太阳。晒着。热着。苍蝇飞着。然后风来了。一阵。两阵。第三阵的时候,天黑了。

    从西边压过来。云是灰的。灰里透紫。紫里透黑。厚得看不见边。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能摸到。

    没人说话。

    都看着那片云。

    勒布朗站起来。拉斐尔也站起来。那些缩在洞里的人,一个一个探出头。

    风大了。卷着尘土。卷着苍蝇。卷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树叶在战壕里转。转几圈。被吹走。

    雷声来了。

    很远。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在滚。然后近了。再近。然后在头顶炸开。

    轰——

    那声音像是砸下来的。砸在脑袋上。砸在胸口。砸在每一根骨头上。震得人发麻。

    闪电跟着来。

    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白的。亮的。亮得睁不开眼。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一闪。又一道口子。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蹲下来。猫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眼睛圆着。浑身绷紧。

    “进洞。”艾琳说。

    但来不及了。

    雨下来了。

    一整片倒下来。砸在战壕里。砸在沙袋上。砸在人身上。砸得人睁不开眼。砸得人站不稳。

    水立刻积起来。

    先是脚踝。然后小腿。然后膝盖。水是浑的。黄的。带着泥。带着草。带着不知道什么。

    沙袋开始垮。

    一个。两个。一排。被水冲得鼓起来。然后塌下去。泥水流进来。更多。更快。

    战壕壁也在塌。

    土一块一块掉下来。砸在水里。扑通。扑通。溅起泥水。溅到脸上。溅到眼睛里。睁不开。

    勒布朗扶着战壕壁。壁是滑的。抓不住。他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水里。爬起来。全身是泥。

    “退!”艾琳喊。“往后撤!”

    他们往后退。踩着水。踩着泥。踩着不知道什么。水没过膝盖。裤子湿透。绑腿湿透。靴子里灌满水。每一步都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雷还在炸。闪还在劈。雨还在倒。

    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被雷盖住了。被雨盖住了。

    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一声一声叫。叫得很尖。但听不见。只能看见它张嘴。看见它发抖。

    ---

    雨下了两个小时。

    然后停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雷声滚远了。闪也不闪了。云散开。太阳出来。

    照在战壕里。

    战壕变了。

    不是原来那个战壕了。

    水还在。退得很慢。浑的。黄的。上面漂着东西。树叶。木片。破布。还有别的。

    沙袋垮了一半。泥浆流得到处都是。战壕壁塌了好几处。塌出缺口。露出里面黑的土。还有别的东西。

    勒布朗站在水里。看着那些缺口。看着那些露出来的东西。

    他看见了。

    一只靴子。

    不是完整的靴子。半截。从土里戳出来。靴筒朝下。靴尖朝上。靴尖是烂的。里面的东西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没动。

    拉斐尔也看见了。

    还有袖子。半截袖子。灰的。和军服一个颜色。从塌方的地方伸出来。软趴趴的。贴在泥上。

    还有一只——

    雅克转身。弯下腰。吐了。

    吐在水里。黄的。白的。漂开。和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卡娜抱着猫。站在后面。她没过去。但她看见了。

    那只手。

    从土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还在。指甲缝里有泥。手指是灰的。灰里透青。青里透白。

    手背朝上。手心埋在土里。那姿势不像死人。像在抓什么。像在往外爬。像在——

    卡娜把脸埋进猫身上。

    猫还在抖。

    ---

    勒保站在最边上。

    他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五根手指。

    盯着那些指甲。

    然后他开始抖。不是发抖。是抖。全身抖。牙齿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像冷。但现在不冷。太阳晒着。热。

    他想转身。转身了。腿迈不动。

    他想闭眼。闭眼了。但那手还在。在眼皮后面。还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比雷还响。震得脑袋疼。

    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

    是雅克在吐。

    他看着雅克吐。看着那些东西吐在水里。看着水把它们冲开。冲远。

    他突然也想吐。但吐不出来。胃在翻。往上顶。顶到喉咙。又退回去。又顶上来。又退回去。

    他弯下腰。干呕。什么也没有。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卫生员来了。

    ---

    卫生员提着那个麻袋。白的。空了一半。石灰用完了。

    他走到塌方的地方。看了看那只靴子。看了看那截袖子。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截袖子往外拉。

    拉出来一点。又一点。露出更多。

    勒保看见了。

    那是个人。埋在土里。侧着。脸朝下。看不清是谁。军服烂了。肉也烂了。有的地方是白的。骨头。有的地方是黑的。烂泥。有的地方是红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卫生员停了一下。看了看。然后松手。把袖子放回去。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蹭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拿铅笔记了一行字。

    记完了。合上本子。放回去。

    然后他对勒布朗说:“埋回去。”

    勒布朗看着他。

    “什么?”

    “埋回去。”卫生员说。“塌方冲出来的。不是新的。埋回去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提着那个空麻袋。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远。

    勒布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烂掉的肉。看着那截袖子。

    他拿起铲子。

    ---

    勒保看着勒布朗铲土。

    一铲。一铲。一铲。泥落在那个坑里。落在那只手上。慢慢盖住手指。盖住手背。盖住手腕。盖住那截袖子。

    盖住了。

    勒布朗把最后一铲土拍实。用铲子背拍。啪啪啪。拍平了。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勒保旁边,停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勒保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土。看着那一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太阳晒着。背上烫。脸上烫。眼睛烫。但里面冷。胃里冷。骨头里冷。

    那只手还在。在土

    他闭上眼睛。

    还在。

    ---

    卡娜走到艾琳旁边。

    她抱着猫。猫不抖了。但还在喘。舌头伸着。很快。一起一伏。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艾琳也没说话。

    她们看着那些塌方的地方。看着那些新土。看着那些还在退的水。看着那些漂在水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卡娜开口。

    “会一直这样吗?”

    艾琳看着她。

    卡娜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眼睛看着那些新土。看着那片。没转过来。

    “会一直这样吗?”她又问。“一直挖出来。一直埋回去。”

    艾琳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手被埋回去的地方。新土。和旁边不一样的颜色。太阳晒着。开始发干。发白。裂开细缝。

    她想起很多。

    想起露西尔。想起马尔罗中士。想起马塞尔被抬走那天。想起亨利。想起那些信。那些没人领的信。压在沙袋上。后来被雨淋湿了。烂了。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那些名字。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那些被埋回去的人。那些还会再被冲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

    卡娜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猫。猫还在喘。舌头伸着。很快。一起一伏。

    她用手给它扇风。一下一下。很慢。

    猫慢慢不喘了。舌头收回去。眼睛眯着。

    她继续扇。

    ---

    太阳越升越高。

    水退得差不多了。只剩坑洼里还有。浑的。黄的。上面漂着一层油。太阳照着,发亮。

    苍蝇回来了。

    先是几只。在那些坑洼上面转。然后多了。十几只。几十只。落在那些新土上。落在那些湿的地方。落在那些——

    勒保坐在洞口。看着那些苍蝇。

    他还在抖。轻一点了。但还在。

    拉斐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面包。黑的。硬的。边上有霉点。

    勒保看着那块面包。没接。

    拉斐尔把面包放在他膝盖上。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勒保看着那块面包。看着那些霉点。看着那些苍蝇落上去。又飞走。又落上去。

    他突然饿了。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硬的。霉的。有股味。但能咽下去。

    他嚼着。咽着。看着那些苍蝇。看着那块新土。

    面包吃完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蹭。站起来。走到那块新土前面。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土拍平一点。把那些裂开的细缝按一按。

    按完了。他站起来。

    往回走。

    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新土在那里。太阳晒着。发白。裂着细缝。

    苍蝇落在上面。

    ---

    夜里。

    没有炮。没有枪。没有声音。

    安静得奇怪。

    艾琳躺在洞里。睡不着。

    旁边卡娜睡着了。抱着猫。猫也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一起一伏。

    再旁边是勒布朗。拉斐尔。勒保。

    勒保没睡着。艾琳知道。她听见他翻身。翻过来。翻过去。很轻。怕吵醒别人。

    翻了很多次。

    后来不动了。

    艾琳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那只手。”他说。“五根手指。”

    没人回答。

    他又说:“指甲还在。”

    还是没人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勒布朗的声音响起来。也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会习惯的。”

    勒保没说话。

    艾琳听着。听着猫的呼噜。听着呼吸。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的声音。

    她想起卡娜问的话。

    会一直这样吗?一直挖出来。一直埋回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只手还会被冲出来的。下一次雨。再下一次。再下一次。一直一直。直到战争结束。直到没人再记得那是谁。直到那些土被翻烂。直到那些骨头散开。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还会有新的。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看见那只手。五根手指。那些指甲。那姿势。

    她睁开眼。

    黑暗。还是黑暗。

    她又闭上。

    那只手还在。

    她不再睁眼了。

    ---

    早晨。

    太阳照进来。照在洞里。照在睡着的人身上。

    勒保第一个醒。

    他坐起来。看着洞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亮。晒得人眯眼。战壕干了。土是硬的。裂着口子。

    他走到那块新土前面。

    站在那里。

    那块新土还在。太阳晒着。发白。裂着细缝。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不一样。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细缝。看着那些苍蝇。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洞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新土在那里。太阳晒着。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去。

    里面有人在动。勒布朗在擦枪。拉斐尔在整理东西。卡娜抱着猫,站在角落里。艾琳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勒布朗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枪。

    他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拿出枪。也开始擦。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外面太阳升起来。照在战壕里。照在那块新土上。照在那些苍蝇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昨天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见过那只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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