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没有动。
趴在岩壁上的身体纹丝不动。五十名黑衣轻骑分散在身后三十步的树线内,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个抹脖子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笃定。
下方盆地篝火通明。三万重骑兵的营盘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巡逻队的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得令人牙根发酸的节拍。
永熙。靖亲王。三万重骑。
这三个信息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选择立刻撤退,把情报送回去再做打算。
霍去病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杆跟了他无数场仗的精钢短枪。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
副手从后方无声地爬到他身侧。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将军,撤吧。情报已经够了。”
霍去病没接话。
视线钉在盆地中央那面猩红大旗上。双头毒蛇的暗金纹路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蟒袍男人已经转身走回中军大帐。步伐从容。那个抹脖子的手势不是威胁,是通知。通知他派追兵的意思。
果然。
大帐门帘落下的同一瞬间。盆地西侧的马厩区域传来密集的嘶鸣和蹄铁踏地声。至少五百骑重甲骑兵翻身上马。火把在队列中次第亮起,一条燃烧的长蛇迅速成型。
往山脊方向来了。
“走。”
霍去病翻身滑下岩壁。落地无声。五十名轻骑已经各自解开马嘴上缠裹的厚布。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碎石。
五百对五十。重甲对轻骑。山地夜战。
副手已经翻上马背。脸色铁青。
“将军,往东走。黑水河谷有条窄道,重骑过不去。”
“往南。”
副手愣了半息。
南边是开阔草原。重骑在开阔地形的冲击力是轻骑的三倍以上。
“冲过那片草甸,三十里外就是秦琼的中路营地。”霍去病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五百人追不了三十里。他们的马驮着重甲,跑不过咱们。”
枪杆往南一指。
五十骑同时拨转马头。蹄声碎乱地碾过林间落叶。
山脊后方。追兵的火把已经翻过第一道坡面。铁蹄声沉闷且有节奏,带着碾碎一切的重量感。
霍去病率队冲出树线。月光铺开。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
战马撒开四蹄。夜风灌进衣领。
身后那条火蛇从山脊上倾泻而下。追兵分成三股。中路直追,两翼展开包抄。阵型极其标准。
不是草原上的散兵。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霍去病俯身贴紧马背。耳边只有风声和蹄声。
七里。
追兵的火光没有变远。反而在缓慢拉近。
不对。
霍去病扭头扫了一眼。月色下看得清楚。追兵的战马体型极其高大。虽然驮着全身板甲的骑兵,但奔跑速度几乎与自己的轻骑持平。
那不是普通战马。
四肢修长。骨架宽阔。蹄子落地时溅起的泥块比一般战马高出一倍。
西域大宛马。
永熙花了多少银子和多少年,才养出这么一批驮着重甲还能跑出轻骑速度的大宛马种。
副手也发现了。脸上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干净。
“将军!甩不掉!”
十二里。追兵从三股并成两股。放弃了中路直追,全部压到两翼。这是要在前方合拢,封死去路。
霍去病猛拉缰绳。
五十骑急停。马蹄在草地上犁出深沟。
副手以为他要改道。
“全员下马。”
副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将军?”
“枪给我。”霍去病伸手从最近的骑兵手里夺过一杆备用长枪。左手短枪,右手长枪。翻身下马。
五十名轻骑全部愣在原地。
“我说下马。”
没有一个人再犹豫。翻身落地。拔刀的拔刀,抽枪的抽枪。
霍去病把缰绳甩给副手。
“你带四十九个人,骑我的马往东走。黑水河谷窄道,重骑过不去。穿过去直奔大营。把永熙靖亲王三万重骑的消息送到岳飞手上。”
副手嘴唇哆嗦了两下。
“将军一个人。”
“废话多。”
霍去病把长枪杵在地上。枪尾砸进泥土三寸。转身面朝南方。
两翼追兵的火光已经在视野尽头开始合拢。距离合龙还有不到一里的缺口。
这个缺口只够一个人冲过去。
副手还站在原地。
霍去病回头。没有看他。盯着那五十匹战马。
“我冲进去把他们搅碎。你从东边跑。两边追不了。”
副手张嘴。喉结滚了三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翻上霍去病那匹汗血宝马。一夹马腹。四十九骑跟着他朝东北方向狂奔。蹄声迅速远去。
草甸上只剩一个人。
霍去病站在月光里。左右手各持一枪。
远处追兵发现目标分成两股。火光摇晃了一瞬。有人在马背上举旗打出信号。
片刻后,追兵也分成两股。三百骑追东北方向。两百骑朝霍去病的方位压过来。
两百重骑。大宛战马。全身板甲。手持马槊。
霍去病没有后退。
甚至往前走了三步。
重骑的蹄声在地面轰出持续不断的闷雷。月光下能看清铁甲表面反射的冷光。前排骑兵放平马槊。槊尖指向正前方那个孤零零站在草地上的人影。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霍去病突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向前。
短枪抛向半空。双手抓住长枪中段。整个人的重心极度前压。腰腿肌肉在一瞬间爆发出超越常人极限的推力。
像一支离弦的铁矢。直直扎进两百重骑的正面冲锋阵列。
最前排的重骑甚至来不及调整马槊角度。一个步行的人以这种速度迎面冲过来,完全不在任何战术手册的预案里。
长枪从正面第一匹大宛马的颈甲缝隙刺入。枪杆弯成弓形。霍去病借着马匹的冲击惯性,整个人被甩上半空。
在空中。
左手接住刚才抛出的短枪。
第一排重骑的第二匹马从他身下掠过。骑兵举槊上刺。槊尖划破霍去病的裤腿。
霍去病在马背上方旋转半圈。短枪倒插。枪尖从骑兵头盔面甲的呼吸缝隙中没入。
尸体从马背上翻落。
霍去病落在这匹无主的大宛马背上。大腿猛力一夹。战马嘶鸣转向。
骑在敌人的马上。用敌人的速度。
第三骑、第四骑、第五骑从两侧夹击。三根马槊同时刺来。
霍去病整个人贴伏在马颈侧面。三根槊尖交错擦过。他反手一枪捅穿左侧骑兵的腋下甲缝。拔枪的同时用枪杆格开右侧第二根马槊。
血在月光下喷出黑色的弧线。
重骑阵型开始混乱。前排被一个人凿进来后,后排根本来不及减速调整。战马彼此碰撞。有人被自己同伴的马槊捅下马背。
霍去病在阵中左冲右突。短枪专挑甲缝、面甲、腋下、大腿内侧这些板甲覆盖不到的死角。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第二十一骑被他挑落马背时,整个重骑方阵已经彻底失去了冲锋队形。
两百骑变成了两百个各自为战的铁罐头。
而他们要对付的,是一个在混战中速度比他们更快、判断比他们更准、下手比他们更狠的战场幽灵。
永熙的百夫长在阵列后方疯狂吹响铜哨。试图重新聚拢阵型。
没有用。
霍去病已经杀穿了前半段阵列。从重骑方阵的后方冲了出来。短枪上挂着三截断裂的甲片和一面沾满血浆的小旗。
他勒住缰绳。大宛马在草地上急转。
面朝那两百骑残阵。
月光打在他浑身的血迹上。
百夫长的铜哨声戛然而止。
不是吹累了。是手在发抖。
从军十二年。跟着靖亲王的铁骑踏平过四个小国。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从正面冲进两百重骑的阵列里,又从背后杀出来。
活着杀出来。
这不是人。
霍去病把短枪往地上一插。从死去的骑兵尸体上扯下一把完整的精钢马槊。掂了掂。比自己的枪重三倍。
够用了。
他再次催马。
直直朝那群已经开始后退的重骑兵冲了过去。
百夫长的铜哨从手里滑落。掉进草丛。他拨转马头。死死抽打马臀。
两百重骑。
跑了。
被一个人追着跑了。
蹄声在草原上轰鸣远去。霍去病追出半里后勒马停住。没有继续追。
他翻身下马。把马槊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牛肉条。咬了一口。慢慢嚼。
左肩的甲片在混战中被马槊削飞了。肩胛骨上方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液沿着手臂滴进草丛里。
大腿外侧也被槊尖划开一道。不深。但确实疼。
霍去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子。嘴角往一侧撇了撇。
把牛肉塞回怀里。翻身重新上马。
调转方向。往西。
不是回大营。
是朝阴山余脉的方向。
一百二十里外。永熙重骑大营。
败退回来的百夫长被两名亲卫拖进中军大帐。双膝砸在地毯上。满脸汗水混着泥浆。
蟒袍男人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玉扳指。
“两百铁鹞子。追一个人。跑回来了。”
百夫长额头贴在地毯上。整个人在剧烈发抖。
“一个人杀了多少。”
“三……三十七。”
帐内极静。
蟒袍男人把碧玉扳指轻轻放在案角。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灌入。远处草原上,月光照着一串从南向北的新鲜马蹄印。
不是逃跑的方向。
是朝这边来的方向。
蟒袍男人松开门帘。帐幕落下。
“有意思。”
他转身坐回主位。对跪在地上的百夫长看都没看。
“调一千铁鹞子出营。”
帐外传来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