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旁边,马车帘子挑开。
狐裘,素簪。南宫瑾手里捧着紫铜手炉,踩着脚踏下车。
周围的北邙千户长齐齐低头,让出一条道。左贤王的黑马往边上挪了两步。
赵景曜在城楼上认出了这个人。
那是鸿煊每年给北邙送钱送粮的中间人。
“南宫瑾。”赵景曜啐了一口血唾沫,牙龈咬出血了。“拿了朕的铁,吃了朕的粮,掉过头来咬人!”
赵景曜把天子剑砍在城砖上,火星四溅。
南宫瑾仰头,火光照着他修剪齐整的指甲。
“买卖,讲究个钱货两讫。你出铁盐,我出阿史那的两万骑兵南下。两不相欠。至于今天这出,是另外的价钱。”
赵景曜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炭盆砸在女墙上,碎炭乱飞。
“另外的价钱?你这绝户计是用谁的钱算计的?你吃着鸿煊的粮食,把刀往朕的脖子上抹!狗都没你这么养不熟!”
南宫瑾没气恼。
他转头看了一眼着火的太极殿。
“狗认骨头。我不认。我只认势。”南宫瑾搓了搓紫铜手炉的边缘。“赵景曜,你二十万主力折在外面,这天下局势变了。鸿煊的席位,到期了。”
赵景曜指着底下的北邙骑兵。
“你以为这帮蛮子能坐得稳中原?就凭这群不认字只认羊粪的骚包?”
“他们坐不稳。”南宫瑾答得很快。“他们只是刀。我是拿刀的人。而刀子切开的肉,自然有买家。”
买家。
赵景曜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窄道。阻击。劝降信。惊马。全盘崩溃的二十万大军。
这一切的背后,得有个极其恐怖的推手,连北邙的贪婪和南宫瑾的冷酷全算进去了。
朱平安。
他把北邙喂饱,让北邙回头反咬鸿煊。
“泰昌的小六子。”赵景曜攥紧了天子剑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他连你这头狼也一块算计了!你今天抢了天都,明天他就能拿大义名分带兵来清剿你!你这是替他做嫁衣!”
南宫瑾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
“以后的事,以后算。今天先把你的命收了。”他转头,看向左贤王。
“一个时辰。打不开承天门,头筹给别人。”
左贤王抽刀。弯刀在马屁股上拍了一记。
北邙骑兵没有云梯,没有撞车。他们有套马索。
几百条套马索在头顶抡圆。带着铁爪的绳索飞上两丈高的承天门城墙。铁爪勾住城墙的女墙垛口。
“拉!”千户长吼。
几百匹草原马同时往后发力。
咔嚓。青砖的女墙被硬生生扯下一块。砖头夹着泥沙砸进护城河。
赵景曜没退。
他伸手从旁边死掉的禁卫军尸体上扯下一把长弓。
抽箭。搭弦。
他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拉两石弓不费力气。
箭簇对准底下的北邙骑兵。
弦松。箭出。
一名正在拉绳子的北邙百夫长被一箭钉穿了咽喉。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套马索松脱。
赵景曜没停。再抽。再射。
两筒箭,射空了。底下的北邙兵倒了二十多个。
但杯水车薪。
两丈高的女墙被拉塌了一大段。几架简易的飞钩梯搭了上来。
北邙兵咬着弯刀往上爬。
城头上的卫戍军只剩不到一千人。他们拿着长矛往下捅。捅下去一个,爬上来三个。
这帮在草原上饿了一冬天的恶狼,见了皇城里的金银女人,命都可以不要。
赵景曜扔了空弓。天子剑提在手里。
一个北邙兵翻上城头,刚举起弯刀,还没看清眼前的人。
天子剑削断了他的右臂。连着弯刀一起掉下城墙。赵景曜补了一脚,把惨叫的人踹进火海。
“给朕守住!死也死在城墙上!”
赵景曜的龙袍下摆被血染红了。
这不是演戏,是真正的绝境厮杀。皇帝亲自上阵砍人,卫戍军的士气回光返照。
长矛手拼死堵住缺口。刀盾手用身体顶住往上爬的北邙兵。
南宫瑾站在安全距离外。手炉有点凉了。
“换油箭。”他吩咐。
左贤王摆手。
一千名弓骑兵下马。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的破布。点火。
一千支火箭飞上承天门。
城楼木结构多,原本太极殿的火星就到处飞,这一下直接引燃了城楼的飞檐。
火舌顺着木柱子往下滚。
卫戍军被烧得乱窜。防线乱了。
缺口被撕开。北邙兵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
赵景曜被三个北邙百夫长围住。
天子剑砍在弯刀上,磕出一个豁口。赵景曜的年纪大了,力气比不上吃生肉长大的草原汉子。
一刀劈下来,赵景曜侧身躲过,龙袍袖子被削去半截。
他回身一剑扎进那个百夫长的肚子。
剑还没拔出来,背上挨了一刀。
皮开肉绽。
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赵景曜没喊。
他反手一拳砸在偷袭者的鼻梁上。鼻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第三个百夫长趁机扑上来,抱着赵景曜的腰,两人一起滚在满地血泊里。
赵景曜挣脱不开,索性一口咬在对方的耳朵上。
生生撕下一块肉。
百夫长痛得满地打滚。赵景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龙袍成了布条。头顶的十二旒平天冠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了。披头散发,满脸是血。
承天门完了。
门闩被爬下城墙的北邙兵从里面抽开。
千斤闸没有绞盘,十几个北邙兵用战马和绳子硬生生拖拉。
沉重的木门发出濒死的哀鸣。往两边敞开。
黑色的骑兵洪流涌入皇城。
南宫瑾上车。
马车碾过正阳门到承天门铺着青石板的主街。
路边全是尸体。
南宫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停在承天门下。
左贤王提着弯刀走到城墙台阶处。上面还在打。
赵景曜靠在残破的女墙上。身边没有活着的卫戍军了。
周围一圈北邙兵,拿着滴血的弯刀,没上前。
他们被这皇帝的疯劲儿镇住了。
赵景曜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响。
手里的天子剑卷了刃,沾满了碎肉和血泥。
左贤王走上城头。
“皇帝。结束了。”他用蹩脚的中原话说。
赵景曜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头往下看。
看到了南宫瑾的马车。
“南宫瑾。”赵景曜的声音嘶哑,透着死人般的平静。
底下没有回应。马车帘子动都没动。
“这天下,没有能一直赢的赌徒。你以为你拿刀,朱平安就不会把你这把刀折了?”
赵景曜把卷刃的天子剑插在身前的砖缝里。
他伸手解开残破的龙袍扣子。
把龙袍脱下来。扔在脚下的血泊里。
里面是一件明黄色的中衣。
“朕丢了祖宗的江山,没脸下去见人。但轮不到你们这群狗来收朕的命。”
赵景曜转身。
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城楼主殿。火烧穿了屋顶,横梁在摇摇欲坠。
他一步一步往火海里走。
左贤王皱眉,想上前抓活的。活皇帝值钱。
南宫瑾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
“随他去。”
左贤王停住脚步。
赵景曜走进了火海。
横梁断裂。带着火的粗大木柱砸下来。
人影消失在烈焰和浓烟中。
鸿煊的开国天子剑,插在城头的青砖缝里。孤零零的。
南宫瑾放下车帘。把手炉放在脚边。
“传令。”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太极殿的火不要救。其他地方的府库、内库,全数接管。敢私藏者,杀。”
左贤王在车外犹豫了一下。“大单于还在南边。我们要不要派人接应?”
“接应什么?”南宫瑾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他要是聪明,就该带着剩下的人跑回草原。他要是蠢,现在骨头都该被泰昌的军队熬成汤了。”
两万骑兵,对南宫瑾来说,扔了就扔了。
换来一座天都城,一本万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