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的陌刀军退了。
不是溃退。是磨着退的。
驿道上的碎肉铺了八十步长。鸿煊骑兵的第七次步战推进被顶回去之后,赫连塔和拔都同时停了手。不是不想打了是没人往前走了。
三千陌刀军剩了两千一。
八百多人倒在驿道上,跟鸿煊的碎肉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李嗣业的明光铠裂了三块,护心镜上嵌着一截断矛头,右臂挨了两刀,浅的那道不算,深的那道从肘弯拉到手腕,肉翻出来,骨头露着白茬。
他用左手攥着陌刀。二十斤。攥得稳。
“后撤。”
两千一百人同时后退一步。
刀没收。面朝北。退一步,停一息。再退一步。
鸿煊人没追。
赫连塔骑在马上,盯着那片缓缓后退的铁甲方阵,嗓子眼里憋着口气。拔都的独眼里全是血丝,他把手里的弯刀插进马鞍的挂钩上,往后一靠。
“不追了?”赫连塔问。
拔都没回他。他在看驿道上那些碎的东西。两万三千骑兵冲了这条烂路,死了四千多。四千多条人命换了八十步的距离。
步兵退了这八十步,赚回去了。
“让他们走。”拔都说。“前面追泰昌皇帝的大队人马已经过去了。这支步兵追不上。耗在这里没意义。”
赫连塔咬了咬后槽牙。他想反驳。但看了看驿道上的景象,把话吞了。
陌刀军退出驿道喇叭口之后,李嗣业回头看了一眼。
鸿煊人缩回矮丘后面了。烟尘散了大半。驿道上的血迹从红变成了黑。
“走。”
两千一百人收刀入鞘。转身。朝南跑。
不是急行军的跑法。是小跑。披着铁甲小跑。每一步都沉,每一步都闷。脚底板砸在地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李嗣业跑在队伍最前面。右臂的血从刀口子里往外渗,滴在地上,每隔三步一滴。
他不管。
跑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驿道拐弯处,有人。
几匹马。旗。
不是龙纛。是锦衣卫的旗。
一个锦衣卫百户骑马迎上来,勒住缰绳。
“李将军!陛下在前方十二里处的废驿站等你。让你带陌刀军合拢。快!”
李嗣业没停脚。“追兵呢?”
百户的脸很难看。“不只鸿煊。青阳也下场了。”
李嗣业的脚步顿了半拍。
青阳。
五大王朝里最安静的那个。皇帝楚渊,丞相顾临渊。这两个人从开战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一根手指头没动过。
现在动了。
“多少人?”
“不清楚。锦衣卫的暗桩传回来的消息青阳从东境调了三万人,走的是洛水下游的渡口。已经过河了。”
李嗣业把陌刀从左手换到右手。伤口撕裂了一下,他没吭声。
“方向?”
“截我们的退路。青阳三万人从东面插过来,永熙萧晏辞从合川方向带兵北上,昭明陈烈收拢残部从西面兜,加上鸿煊的追兵。”
百户没说完。不用说完了。
四面。
四个国家。
围猎泰昌皇帝。
李嗣业把陌刀往肩上一扛。
“十二里?”
“十二里。”
“跑。”
两千一百人从小跑变成了急跑。铁甲哗哗响。地面震。
废驿站。
一座塌了半边的土房子,驿道旁边的老槐树被雷劈过,只剩半截枯桩。
朱平安坐在枯桩上。
身后是八百骑打陈烈阵线穿出来之后又折了四十多个,剩七百五十几。李朔的残兵能走的不到七千。杀神突击队六十七人全在。
加起来不到九千。
诸葛亮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图。贾诩坐在驿站门槛上,难得没吃东西。他的脸不好看。
“四国围猎。”贾诩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赵景曜的格局比臣想的大。他不是拉了三个盟友他是开了个猎场,把陛下当猎物发了请帖。”
诸葛亮的树枝在地上戳了四个点。东、西、南、北。
“鸿煊从北面追。陈烈从西面兜。萧晏辞从南面压。青阳从东面截。”
他把四个点连起来。一个口袋。
“陛下在口袋正中间。”
朱平安看着地上那个图。
“口袋多大?”
“百里方圆。收拢时间最快一天半。青阳的三万人脚程最慢,他们到位之前,东面还有缺口。”
“缺口多宽?”
诸葛亮算了算。“四十里。但走东面就是往洛水方向退。洛水上是周瑜的水师,能接应,问题是”
“问题是走了东面,定州不要了。”朱平安替他说完。
诸葛亮没说话。
定州。李朔十万人打剩不到四万的地方。苍狼谷里那些还没运出来的伤兵。还有岳飞刚拿下的燕门城。
往东跑,人能活。地盘丢了。
往西打,地盘保住了。人不一定活。
贾诩从门槛上站起来。他走到朱平安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
“说。”
“您不该来。”
朱平安没接话。
“您带八百人冲苍狼谷,救了李朔,漂亮。天下人都得说一声好。但现在——四国围猎,九千人,四面是兵。您要是折在这里,泰昌完了。不是输一仗的问题。是亡国。”
贾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掂着分量。
“臣的建议走东面。趁青阳没合拢,从缺口钻出去,上周瑜的船。回京城。定州的事,让岳飞和戚继光去收拾。”
诸葛亮没表态。他在等朱平安开口。
朱平安从枯桩上站起来。
他走到诸葛亮画的那个图前面,蹲下来,拿起树枝。
在东面那个缺口上画了个叉。
然后在口袋的正中间也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画了个圈。
“谁说朕要跑?”
贾诩的眉毛拧了一下。
“四国围猎。猎物在中间跑,猎人在外面追。追的人多了,互相踩脚的概率大不大?”
贾诩愣了一拍。
诸葛亮的树枝停在半空。
“鸿煊和永熙结盟半年了,还算默契。昭明是来捡便宜的,打顺风仗没问题,打硬仗往后缩。青阳”朱平安把树枝在青阳的点上敲了两下。“青阳到现在才下场,为什么?”
贾诩答了。“等。等局势明朗了再下注。”
“对。楚渊不赌。他是来摘桃子的。桃子好摘他就摘,桃子扎手他就走。”
朱平安站起来。
“四个国家四条心。赵景曜能指挥鸿煊的骑兵,但他指挥不了萧晏辞、陈烈和楚渊。这四家凑在一起,唯一能让他们保持阵型的东西,是胜势。”
他看了诸葛亮一眼。
“孔明,朕问你。如果胜势没了呢?”
诸葛亮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个跑的是青阳。”
“第二个?”
“昭明。陈烈在苍狼谷被陛下打烂了后军,士气已经崩了大半。再吃一个亏,他会缩。”
“剩下鸿煊和永熙。”
贾诩把话接过去。“萧晏辞的大纛被关羽扛走了,倒挂在合川城头。这位靖亲王面子全丢了。他现在追陛下,不是为了赵景曜的联盟是为了出气。出气的人最容易犯错。”
朱平安把树枝扔了。
“李嗣业还有多久到?”
锦衣卫百户看了看日头。“半个时辰。”
“到了之后不停。全军往北走。”
贾诩和诸葛亮同时看他。
往北?
北面是鸿煊的追兵。
“赵景曜的追兵从苍狼谷方向来,走的是驿道。驿道过了这个废驿站之后,有一段穿山谷的窄道朕来的时候看过,两侧山壁陡,谷底宽不到四丈。”
朱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