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跑回去的时候,鸿煊前锋万户赫连塔正在马上啃一根肉干。
嚼了两口,听完了斥候的话。
“三千人?步兵?”
“是。拿刀的。刀很大。”
赫连塔把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亲兵没听清,凑过来。
“我说——三千步兵挡路,跟三千只羊挡路有什么区别?”
他拍了拍马脖子。“前军一万骑,冲过去。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赵景曜的军令是——活捉泰昌皇帝。捉不活的,带头回来。”
一万骑兵从矮丘后面涌出来。
马蹄声盖住了风声。
驿道的尽头,李嗣业没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脚底板传上来的震感告诉他——来了。多少人——一万往上。
“第一阵。”
前两列一千二百人往前跨了一步。刀从头顶放下来,横在腰间。双手握柄。刀刃朝前。
间距一步半。刀身和刀身之间的缝隙不到两拳宽。
驿道宽八步。两侧矮丘把地形卡成了一个喇叭口。喇叭的窄端就是陌刀军的阵线。
一万骑兵在喇叭的宽端展开。但越往前跑,两侧的矮丘越挤。到了阵线前三百步的位置,驿道只够十五骑并排。
十五骑并排。对着六百把陌刀。
第一排鸿煊骑兵冲到五十步的时候,马开始打响鼻。
战马比人聪明。它们闻到了铁的味道——不是兵器的铁味,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陌刀军的铁甲在太阳底下不反光。甲片上涂了一层薄墨,专门防反光暴露。但刀亮。三千把刀横在腰间,刀刃磨得能削纸。
四十步。
三十步。
马开始往两边偏。骑兵用力夹马腹,马不听。
二十步。
第一排骑兵里有个老兵。打了十五年仗的草原老兵。他的马偏了,他用刀背拍马头,把马拍正了。然后低下身子,弯刀举过头顶——标准的草原冲锋劈砍姿势。
他的弯刀没落下来。
李嗣业的陌刀先落了。
一刀。
竖劈。从马头正中间劈下去。
陌刀的重量加上劈斩的力道——马头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砍断。是劈裂。像劈柴。从额骨到鼻梁到下颌,一分为二。
马身还在往前冲。惯性。但马头没了。两半马头往两边飞开,带出来的东西溅了李嗣业一脸。
马身冲到他面前倒下去。他往左跨了半步,让过马尸。
马背上那个老兵——连人带鞍从马背上翻过来。还没落地。第二列的陌刀横着扫过来。
刀刃从他的腰上切过去。
两截。
上半截摔在驿道上,手还攥着弯刀。下半截挂在马鞍上,被马尸拖了三步才停。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到第十五个,在同一息里发生。
六百把陌刀同时动。动作只有两种——竖劈和横扫。竖的砍马,横的砍人。
十五骑。十五匹马。连人带马,没有一个完整的。
驿道上铺了一层。
不是尸体。是碎的。马腿、人臂、半截马头、带着甲片的胸腔。碎得跟砸烂的陶罐似的。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第二排十五骑踩着碎肉冲上来。
陌刀军没退。第一列的六百人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碎肉上。刀再举。再落。
又是十五个。
第三排。
第四排。
前锋万户赫连塔在三百步外的马上看着这一幕。
肉干嚼不动了。不是肉硬。是下巴合不上。
他见过步兵方阵。见过枪林。见过盾墙。没见过这种打法。
陌刀军不是在“挡”骑兵。
他们在切。
像屠户案板上切肉一样。一刀一刀。整齐。匀速。不快不慢。每一刀落下去,都带走一匹马和一个人。
驿道上的碎肉堆得有半尺高了。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在上面打滑,马失了前蹄跪下去。骑兵从马头上方飞出去,摔在陌刀阵线前面——爬都没爬起来,两把刀从两侧同时砍下来。
赫连塔的手在抖。
“停!停下来!”
号角响了。鸿煊的角号。长音。撤。
前面的骑兵拼命勒马。驿道太窄,后面的还在往前涌。挤。挤成一团。
陌刀军没停。
他们往前走了。
不是冲锋。是走。步子不快,跟早晨遛弯差不多。但六百把刀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往前推。碰着什么砍什么。
一个鸿煊骑兵的马被挤住了,动不了。他看见一把陌刀朝他的马脖子切过来,拔刀去格——弯刀碰上陌刀的刃口,弯刀断了。陌刀的刃口毫无停滞地切入马脖子。
马头飞了。
骑兵从马背上栽下来。地上全是碎肉和血泥,他的脸栽进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里,还没抬头,一只铁靴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陌刀军的步伐从他身上碾过去。
赫连塔往后退了五十步。
“散开!从两侧翻丘!绕过去!”
聪明。驿道正面堵死了,从矮丘两侧翻过去就能绕到陌刀军背后。
三千骑从驿道两侧分出去,往矮丘上爬。
丘不高。丈把高的土坡,马跑上去不费劲。
跑到丘顶——停了。
丘顶上有人。
弓弩手。
李嗣业到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列阵。是把随军带的两百弓弩手分成两拨,埋在矮丘的反斜面上。
三千骑爬到丘顶,脑袋刚露出来,迎面就是一排弩矢。
弩矢的射距不远,五十步。但从上往下射,加上坡度,穿透力够用。皮甲扛不住。
第一排翻上来的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被尸体和倒马堵住,进退不得。
矮丘的反斜面上,弓弩手射完一轮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来接着射。跟陈烈的弩阵一个套路——但位置更刁。从下往上仰攻的骑兵,连还手的角度都没有。
赫连塔的脸黑了。
正面堵死。两翼堵死。
三千步兵。堵了他一万骑兵。
后面又来了五千骑。
赵景曜的中军派来增援的。领头的是赵景曜的亲卫千户,一个叫拔都的独眼汉子。
拔都到了之后看了一眼驿道上的情形。没骂赫连塔。
“下马。”
赫连塔愣了。
“下马。用步兵的打法。弯刀不行,拆马鞍上的短矛。三排一组,矛阵往前推。他们刀长,咱们矛多。”
草原人不擅长步战。但拔都是个老手。他知道骑兵冲不动就别硬冲。
三千鸿煊兵下了马,拿着短矛排成密集阵型,从驿道正面往前压。
短矛阵对陌刀阵。
矛尖戳出去,被陌刀拨开。陌刀劈下来,矛杆架住。两边都是重兵器,碰在一起火星子乱飞。
但陌刀有一个短矛没有的优势——重。
一把陌刀二十斤。劈下来的力道不是短矛的细木杆能扛的。三下五下,矛杆断了。矛杆断了,后面那个人就是无甲步兵对陌刀。
一刀。碎。
鸿煊的短矛阵被一层一层削掉。像刨木头。每推进一步,地上多一层碎片。
拔都在后面看着,独眼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草原打到沙漠,从沙漠打到雪山。见过最狠的对手是永熙的重甲步兵。
没见过这种。
陌刀军不是狠。是机器。
他们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举刀,落刀。举刀,落刀。不躲,不闪,不后退。砍完面前的,往前一步。再砍下一个。
有人的刀卷了刃。从腰后抽出备用的短刀继续砍。
有人的手被震裂了。用布条缠了两圈,攥紧刀柄,继续砍。
有人中了矛,矛杆从肚子上戳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矛杆折断了,带着半截矛杆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才倒。倒之前最后一刀劈在一个鸿煊兵的肩膀上。那个鸿煊兵跟他一起倒的。
三千陌刀军。
从卯时打到巳时。
两个时辰。
驿道上的碎肉堆了快到膝盖。
鸿煊先后投入了两万三千骑兵。正面冲了四次。步战推了六次。矮丘翻了三次。
陌刀军的阵线从第一个位置往后退了八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