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那边，不好救。”

    朱平安把话扔出来，暖阁里三个人的表情各异。

    诸葛亮攥着袖口没接话。萧何翻账本的手停了。贾诩低头看地图，嘴里嚼东西的动作也没了。

    朱平安走回案前，手指头戳在合川城的位置上。

    “合川城方圆不足三里。三千校刀手堵在里头，萧晏辞两万禁卫东面扎死，鸿煊万骑封北面。要救关羽，从哪进？”

    诸葛亮开口：“从南面。合川南面是矮丘，没有敌军——”

    “没有敌军？”贾诩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瓜子，抖了两颗在手心里，没往嘴里送。“萧晏辞二十出头就能灭海寇，这种人会留一面不堵？南面没有兵，是故意留的。”

    诸葛亮嘴巴闭上了。

    贾诩拿瓜子在地图上比划，一颗放在合川城南边，一颗放在矮丘后面。

    “南面那片矮丘，丘后有什么？”

    陆柄还跪在门口。听见这话，脑袋抬了一下。

    “回贾大人。锦衣卫最后一份合川周边的地形报告——丘后是一条干河沟，宽约十五丈，深两丈。河沟对岸是开阔的麦田。”

    “干河沟。”贾诩把那颗瓜子弹到地图边缘。“骑兵藏在干河沟里，一万人都塞得下。我们派人从南面去救，一头扎进去，上面矮丘压，后面河沟出骑兵堵，直接包饺子。”

    诸葛亮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他不是没想到。他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关羽被围已经三天了。三千校刀手的粮水够吃五天。再拖下去——

    “赵景曜不急。”贾诩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扔。“他围关羽不是为了杀关羽。他是在钓鱼。”

    朱平安靠回椅背。

    “钓朕。”

    “对。”贾诩点头，“关羽一刀劈了陆元，在三万人面前走了一个来回。这件事传遍五国。赵景曜比谁都清楚这杆大刀对陛下的分量。他赌陛下一定会救。陛下派兵去救，兵力就从别处抽。雁荡关也好，定州也好，抽哪儿都是漏洞。他二十万骑兵等的就是这个漏洞。”

    暖阁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木炭裂开，迸出一点火星子。

    “不救？”朱平安问。

    没人敢接这话。

    “不救，关羽死在合川。三千校刀手全交代。连仗都没打痛快，就折在一个破县城里。”

    朱平安把案上的朱笔拿起来，在手里颠了两下。

    “赵景曜赌朕会救。他算得没错。朕确实要救。但谁告诉他，朕一定会往合川救？”

    贾诩嘴角动了一下。

    诸葛亮抬头看过来。

    朱平安把朱笔尖头朝下，杵在地图上。

    不是合川。不是苍狼谷。

    笔尖戳的位置，在鸿煊王朝南境——燕门城。

    “赵景曜把二十万骑兵全压在定州北面。苍狼谷围李朔，合川围关羽。他家后院还剩多少人？”

    陆柄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根据三天前的情报，鸿煊南境只留了镇守部队，约两万人。燕门城是鸿煊粮草中转的枢纽，驻军五千。”

    “五千。”朱平安把笔拔起来。

    “赵景曜把家底全掏出来跟朕赌命。他赌朕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先救关羽，再救李朔，两头跑，两头漏。”

    朱平安转身看向贾诩。

    “老东西，他会不会想到，朕不去救，而是直接踹他家门？”

    贾诩沉默了三息。这老头很少沉默这么久。

    “想不到。”贾诩的判断干脆利落。“赵景曜的思路是猎人思路。他撒了饵，就笃定猎物会来吃。因为饵太香了。关羽加李朔十万人，这个分量，换谁都得来。他不会预判有人绕到他背后——因为他觉得泰昌的兵力已经被他拉满了，没有多余的人手。”

    “他算错了。”朱平安把笔扔回笔洗。

    “他不知道岳飞在哪。”

    这个名字砸下来，暖阁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岳飞。

    自打雁荡关那一仗之后，岳飞一直在京畿附近整训新军。朱平安给他拨了两万人和一个月的时间。这两万人不是从雁荡关抽的，不是从定州抽的，是从京畿各地屯兵和新募的壮丁里凑的。

    赵景曜的情报网盯的是戚继光、关羽、周瑜。盯的是明面上打过仗、亮过旗号的人。

    岳飞没亮过旗号。

    两万新军没出过京畿。

    这支力量，不在赵景曜的棋盘上。

    诸葛亮的脑子已经转开了。他蹲到地图前，手指从京畿划到鸿煊南境。

    “京畿到燕门城，六百里。骑兵急行军四天能到。但岳飞手里的两万人，新兵多，走不了这么快——”

    “不需要两万人。”朱平安打断。“岳飞带八千。精骑。其余的留守京畿。”

    “八千打五千，够了。”贾诩终于把那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燕门城是鸿煊的粮仓。烧了它，赵景曜在定州的二十万骑兵吃什么？草原上的马能吃草，人不能。他的补给线一断，最多撑半个月就得撤。”

    “一撤，苍狼谷的包围圈自己就散了。李朔不用救，等着赵景曜自己跑就行。”

    诸葛亮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合川呢？关羽能撑到赵景曜撤兵？”

    这是要害。

    岳飞打燕门城最快四天。赵景曜收到消息再做出反应，来回至少三天。加上撤军的时间——关羽至少要在合川再撑十天以上。

    三千校刀手，粮水五天的量，已经过了三天。

    剩两天。

    “给关羽送粮。”朱平安说。

    “合川被围死——”

    “天上送。”

    诸葛亮和贾诩对视了一眼。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手指敲桌面。

    “鲁班造办处上个月搞出来的那批东西——孔明灯的放大版，能挂五十斤货物的那种。从合川南面的矮丘放。风向朕查过了，这个季节定州一带刮北风，从南往北放，正好落在城里。”

    贾诩的瓜子差点呛嗓子里。

    “用灯笼往城里扔粮食？”

    “不是粮食。是肉干和水囊。占地小，分量轻，撑命够用。一晚上放三百个，够三千人吃三天的。连续放，把关羽撑到赵景曜断粮撤兵。”

    诸葛亮琢磨了一会儿。

    “南面矮丘……贾大人方才说丘后有伏兵。放灯的人怎么上去？”

    “不用上丘顶。在丘的西侧放。西侧有林子遮挡，敌军看不见。灯升起来之后借风飘，只要控制好火候和载重，飘三里不成问题。”

    贾诩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用拇指搓了搓手指上的盐粒。

    “这法子糙。但管用。”

    “管用就行。漂亮不漂亮，打赢了再说。”

    朱平安把几件事捋了一遍。

    第一，岳飞八千精骑南下，四天急行军直插燕门城。烧粮仓，断鸿煊后勤。

    第二，杨再兴、吕布、赵云、李存孝、霍去病带精锐突击队，凿穿苍狼谷包围圈一角，打出一条撤退通道。李朔十万人退往雁荡关。

    第三，合川不强攻。用孔明灯空投补给，硬撑到鸿煊断粮撤兵。

    三路并发。各不相干。赵景曜想堵哪路都得分兵。他一分兵，就不是二十万对零了。

    “贾诩。”

    “臣在。”

    “给赵景曜也写封信。”

    “又写信？”贾诩挑了下眉。

    “这回不走驿道。让锦衣卫送到苍狼谷外围，射到鸿煊的营地里去。”

    “写什么？”

    朱平安想了想。

    “就写——你送十万人给朕当见面礼，朕领情。这回朕也送你一份回礼，已经在路上了。希望赵兄喜欢。”

    贾诩的老脸抽搐了一下。这不是信，是催命符。赵景曜收到这东西，第一反应一定是——泰昌又搞什么幺蛾子？他不知道“回礼”是什么，就会慌。慌了就会分心。分心就会犯错。

    “岳飞什么时候出发？”贾诩问。

    朱平安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今晚子时。”

    “那信什么时候送到？”

    “后天。等岳飞跑出去两天再送。赵景曜收到信的时候再想拦，来不及了。”

    贾诩拱手退出去。走到门口，回了句。

    “陛下比老臣狠。”

    朱平安没答。他把面前的地图卷起来，递给曹正淳。

    “传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