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金帐里的波斯绒毯烧穿了三个大窟窿。羊脂浇筑的明灯滚落在地,火油泼洒,火苗子舔舐着挂在支柱上的狼皮。焦臭味混着劣质奶酒的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阿史那踹翻了面前的紫铜火盆。炭火溅了满地。
七八名千户长跪在满地狼藉中,额头死死抵着毯子边缘,连喘气都压着动静。
“十万人!抓不住三千个南人!”阿史那大口倒气,胸口风箱般起伏,“右谷蠡王的老营被连锅端了,左贤王的草场烧成白地。你们全都是吃羊屎长大的废料!几万人被三千人溜得像狗一样跑断了腿!”
帐帘掀动。风雪卷进帐内。
没通报,外头几百名怯薛亲卫没半点阻拦的动静。
来人踩着积雪迈入门槛。一身青色狐裘,内搭雪白锦缎直裰,发髻用一根非玉非木的素簪挽着。这身汉人书生的清雅扮相,在充斥着腥膻与野蛮的北邙王庭里,扎眼得很。
南宫瑾。
北邙各部族首领私下里连他的名讳都不敢提。这片草原名义上是阿史那挥舞弯刀统一的,底子里,从兵源调配、各部族钱粮命脉,到安插在中原的谍报暗网,全由这双拿毛笔的手捏着。这是北邙背后真正的主子。
他走进来,没行礼。
阿史那那高八度的咆哮直接卡在喉咙管里,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挪开身子,让出主位旁边那把垫着雪豹皮的交椅。
“大呼小叫,抓不住耗子。”南宫瑾拂去袖口沾着的两片雪花,撩衣落座。
声调不高,帐内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粗汉全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生怕鼻息重了惹出杀身之祸。
“追着屁股跑,那是用下驷对上驷。人家全是轻骑,一人三马,你们拿重装游骑去合围,白费力气。”南宫瑾双手笼在袖中,眼皮半垂,“汉人常言,围师必阙。这姓霍的小子打的是断子绝孙的无赖仗。”
阿史那咬碎后槽牙:“那怎么办?任由他在咱们肚皮里乱窜?再由着他烧几天,过冬的粮草断了,不用南人打,底下几个大部族自己就得反。”
“拿舆图。”
两名奴隶爬着上前,将熟牛皮绘制的草原地图平铺在地。
南宫瑾探出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牛皮上点了三个位置。
“贺兰山西麓、白狼谷、休屠泽。这三天的行军路线,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骨子里,他跑不出个圈。他没带辎重,全靠以战养战,劫掠牧群。换言之,没有马草,他的三千人活不过三天。”
帐内死一般静。
“传令。”南宫瑾语速平缓,“把左、右谷蠡王散出去的兵全数撤回。”
阿史那急了:“撤回来?这不是门户大开?”
南宫瑾抬眼,扫了他一下。阿史那闭嘴退让。
“撤出五百里,收缩圈口。途经的所有草场,提前放火烧尽。凡是三千人规模以上的部落,全带着牛羊往阴山以北迁。走不动的,就地坑杀。沿途水井、泉眼,扔死牲口下去,全给烂透。”
这绝户计,不仅对敌人下死手,对北邙自己人也狠辣至极。
一名千户大着胆子抬头:“大人,好几块都是王庭留着开春救命的丰草场,烧了来年……”
南宫瑾从狐裘里伸出手,两指捏起矮几上的一只金杯,把玩两下,随手砸在那名千户的脑门上。头破血流。
“舍不得草,我连你一块点天灯。执行。”
他转头看向阿史那:“海东青放出两千只。这等天寒地冻,全员移动的热源只有他那一股。调‘天狼营’出动。”南宫瑾手指轻轻扣击牛皮地图,“不用堵截,不用接战。吊在他们三十里外。等他们的马饿死、冻死,等这群人开始杀马充饥的时候,再张网。”
……
三天后。
休屠泽外围。
风停了,雪没化。放眼望去,刺眼的白。
霍去病抹了一把冻得发青的面皮。他胯下那匹素来神骏的战马大口喘气,嘴角的白沫结成了冰棱子。马步虚浮,跑不动了。
副将凑过来,递上挂在马鞍边的半壶酒,酒水早就冻成了硬块。
“将军,不对路数。”副将牙关打着摆子,指向前方枯黄的荒原,“连跑了两天,没碰见一个活人帐篷。草根全被人贴地皮翻过,还泼了冰水冻上了。前面两个水泉,水面上全飘着烂羊肠子,熏得人反胃。弟兄们断粮一天半了。”
霍去病没接酒壶。他仰起头,眯眼看向灰蒙蒙的高空。
三个小黑点在云层下盘旋,久久不散。
北邙人豢养的海东青。天底下最记仇的猛禽,盯死猎物,至死方休。
霍去病吐出半截咬烂的枯草茎。往日抢夺来的补给告罄,战马肚皮瘪贴着肋骨。轻骑兵一旦没了马力,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活靶子。
“被人看穿底牌了。”霍去病掌心覆在刀柄上,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对面的主将换人了。是个会下死手的狠角。”
身后的三千骑兵东倒西歪,士气坠到了谷底。
有人抱怨出声。
“这帮蛮子搬家搬得比兔子还快。连个羊粪蛋都没给咱们留。”
“老子连着嚼了两天雪饼,嘴里淡出个鸟来,撒泡尿都冻冰棍。”
霍去病转头笑骂:“吃雪还堵不上你的破嘴!等杀回关内,老子拿金锭子砸春风楼的头牌,让你们喝花酒喝到吐!”
荤话惹来一阵哄笑,僵硬的气氛稍散。
话音刚落,地平线尽头升起一条黑线。
不是从后方追来,而是直接在前方卡死了咽喉要道。
全副披挂的黑甲骑兵。连人带马不发一声。甲片在惨白的雪地里泛着冷铁的光泽。装备之精良,远超北邙王庭的怯薛军。这是南宫瑾用中原精铁与草原烈马亲手砸出来的私军,天狼营。
没打旗号,阵型如刀切豆腐般齐整。
最要命的是,这支以逸待劳的精锐根本不冲锋。他们列阵于三里之外,居然有闲汉在阵前架起几十口大铁锅,当着风口熬煮起了羊肉汤。
滚热的肉香顺着北风一路往南刮,直往这三千饿了两天的泰昌精骑鼻孔里钻。这比直接拿刀砍人还要恶毒。腹中的饥饿感被肉香成倍放大,好几个兵手软得连弓弦都拉不开。
“他奶奶的。”霍去病低骂一句,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副将急躁上前:“将军,突围不?趁现在还有最后一口气,拼死凿穿他们!”
“突个屁。人家马膘肥体壮,咱这马连腿都在抖,撞上去就是送肉。”霍去病活动着泛酸的肩膀,视线死死锁住对面主阵。
高空中的海东青唳叫凄厉。
三里外,黑甲阵列向两侧分开。一辆由八匹纯白无杂毛的骏马拉着的宽大雪橇车缓缓驶入视野。
车上铺着厚厚的熊皮。南宫瑾双手拢在青色狐裘里,怀里抱着紫铜手炉,远远打量着这边的残兵败将。
一名偏将躬身递上一把两石的铁胎弓。
南宫瑾连看都没看那张弓。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对着霍去病的方向,手腕翻转,凭空做了一个剪刀绞合的手势。
杀机在雪原上轰然引爆。
四周连绵的雪丘后头,接二连三站起密如乱蚁的弓箭手。牛角长弓拉满,箭簇对准了谷地中心的泰昌骑兵。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阵地战。这是草原上围猎野兽的死局。把猎物赶到无草无水的死地,用食物摧毁其神智,最后张网收割。
霍去病捏紧刀柄。三千残兵对两万生力军,马力枯竭,粮道全断,四面楚歌。
陷入绝地。